那耳房是宝蟾的住处,这分明要姑爷与宝蟾同宿,姑娘何时这般容得下旁人,洞房花烛夜都让给人,这到底算是哪一出?
她心中越想越怕,她才多大的年纪,从来没听过这荒唐事,明日若是让贾家人知晓,姑爷洞房花烛之夜,不与姑娘圆房。
反倒睡了姑娘的陪嫁丫鬟,这般丑事一旦败露,不仅夏家丢光了脸面,姑爷也难做人,宝蟾纵有十条性命,也休想活了。
……
夏姑娘见两个人迟疑,俏脸生出寒意,低声斥道:“我的话没听清吗,你们还愣着干嘛,入门才第一日,就要翻天不成!”
宝蟾听了这话,吓得又一哆嗦,不敢再有半分迟疑,将酒醉的宝玉扶起,双福也愣愣的上前帮忙,两人扶着宝玉便出屋。
此时,袭人彩云被夏姑娘辖制,吓得不敢出门,春燕佳蕙去喜宴打杂,还没有回来,她们是三等丫鬟,也没位份进主屋。
连夏家另两个陪嫁丫鬟,也被双福打发去睡觉,整个院子静悄悄,除院里喜灯高悬,夜色漆漆如墨,外头连鬼都没一个。
宝蟾和双福扶着宝玉,从正屋出来,沿着游廊往右走,整个院子一片死寂,不过走了几十步远,便到了紧挨主屋的耳房。
虽然才走了数十步远,又是宝蟾和双福左右扶着宝玉,但宝玉身形夯实,便是这几步路程,已累的两个姑娘气喘吁吁的。
两人将宝玉扶到房内,又费劲将他挪到宝蟾床榻上,双福早满脸通红,或许是用力过度,腿脚都软,火急火燎逃出耳房。
这等内院的荒唐事情,已涉及爷们和丫鬟淫荡之举,但凡沾惹上半点,都是后患无穷,双福是精明丫头,心中自然害怕。
……
等到双福回到主屋,见夏姑娘坐妆镜前,默默无语,似在发呆,见双福回来,问道:“事情可办妥了,可有惊动什么人?”
双福依旧满心惊骇,姑娘洞房花烛,怎生出这古怪事,也实在太过荒唐,只是战兢回道:“院子里没人,并没惊动旁人。”
夏姑娘突然回头,凝视着双福,问道:“我娘说你这人利索,让你给我陪嫁,你定觉得方才这事奇怪,是不是想问缘故?”
双福心中泛起寒意,不敢直视夏姑娘,低声说道:“我是奶奶陪嫁丫头,该守丫鬟本分,只听奶奶的吩咐,不用问缘故。”
夏姑娘原本神情落寞,听了双福这话,不禁露出一丝笑意:“你是个伶俐丫头,可比宝蟾通透多了,只要对我忠心耿耿。
我绝不会亏待你,以后就跟我身边,院子内外,东西两府,你都帮我长个心眼,日常走动办事,听到事情便来告诉给我。”
夏姑娘说罢,揉了揉眉心,语气带着深深疲惫,说道:“我此刻真的乏了,你也忙了一日,回屋歇息去吧,我也该歇了。”
……
双福说道:“今夜奶奶大喜之日,如今房里就剩奶奶一人,还是让我留下服侍奶奶吧,夜里端茶倒水,奶奶也好使唤我。”
夏姑娘摇了摇头,说道:“你只管回去歇息,今晚我一人便可,明日日出后,你入屋叫醒我,有事情要办,不要耽搁了。”
双福虽满心奇怪,但不敢半分违逆,便要转身出屋,夏姑娘突然说道:“以后只有我们两个,不许叫奶奶,依旧叫姑娘。”
双福听了这话,心中微微一震,姑娘这般不喜姑爷,连这洞房花烛夜,都不肯与他同宿,既这般厌弃,为何答应这门亲?
太太最疼姑娘,绝不会逼迫,除非姑娘自己愿意,姑娘岂不是毁自己终身,可这念头她只敢心里打转,半分不敢说出口。
…………
等到双福走出房间,轻手轻脚阖上房门,夏姑娘这才站起身,拿起桌上那把红漆酒壶,用鎏金合卺杯,斟满一杯玉堂春。
她对着凄厉空寂的婚房,眼底掠过一丝执拗,举杯一饮而尽,随即又斟满一杯,再次仰起雪白颈项,将杯中酒尽数饮下。
而后,随手便将合卺杯掷在一旁,杯身与地面相触,发出一声轻响,在这寂静屋内,显得格外清晰,透着窒息般的压抑。
她独自走向铺着大红锦被的婚床,身上的华丽嫁衣不舍褪下,便合衣躺倒床上,纤细的手指,轻轻抚摸嫁衣上的金竹纹。
目光中带着几分迷醉,渐流露出两抹笑嫣,颇为璀璨,,两行清泪却不由自主涌了出来,顺着脸颊滑落,很快浸湿了衣襟。
一直到酒意渐渐上涌,,浓重的睡意,已难以抑制的袭来,让人根本无法抗拒,今夜也只有这玉堂春,才会让她能够安睡。
…………
此时,主屋旁边耳房中,却是另一番情景,房中只点一根白蜡,影影绰绰,映得满室昏沉,半明半暗间,更添几分诡谲。
宝玉躺着床榻上,发出微微鼾声,睡得颇为深沉,要是他此刻清醒,知自己身在何处,不知是乐不可支,还是心惊胆战。
然而这份两难,正缠扰着宝蟾,宝玉睡在她的床上,而且还在他的新婚之夜,眼前这一幕显得极不真实,让她害怕恐慌。
但宝蟾没有选择余地,她是夏家的奴籍,夏姑娘的陪嫁丫鬟,生死在夏姑娘一言之间,但是眼前的选择,对她不算艰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