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被夏姑娘左一句‘传言有虚’,右一句‘当个俗人’,句句戳中他痛处,说得他好生尴尬,满腹色心得意也淡去几分。
他忙赔笑说道:“还是姐姐有见识,只因父亲严谨,素来重礼,我常念及孝道,不敢有违,久而久之,自然沾了几分俗气。
今番被姐姐一语点醒,自然再不能这般随俗,我实在不曾想到,姐姐也是一腔清白,这般傲岸俗流见识,实在是让人敬佩。
姐姐这般自己掀开盖头,才是真正的脱俗,真正的见识,我得姐姐这般人物为妻,定是老天垂怜,这福气千金万金换不来。”
……
宝玉这话透着讨好,还有那一丝谄媚,这原是他亲近姑娘,讨取欢心的惯用语气,这些年早已深入骨髓,自然是张口就来。
可夏姑娘哪见过他这风流架势,原本就打心底里厌恶他,此刻这番花言巧语,更有些自以为是,愈发觉得宝玉太下贱恶心。
宝玉这下流种子,满嘴乱七八糟胡话,竟敢暗讽他老子俗气,又把孝道挂在嘴边,凭他这副下作的德性,也配提孝道二字?
他老子怎也不抽死他,见女人就腿软的玩意,娘气兮兮的下等货,没男子气概的鬼东西,贾家怎养出这丧门风的下贱胚子。
莫非平日里,他说话也这般惺惺作态,那可是太恶心人了,往后还是少听他说话,没事就离开他远些,免得被他恶心半死。
……
夏姑娘怕宝玉又说恶心奉承话,只想让这东西尽快闭嘴,说道:“既已掀了盖头,咱们便喝这合卺酒,总归也算完了礼数。”
她说着便对宝蟾示意,宝蟾用那红瓷酒壶,斟满两杯合卺酒,有些战兢的端到两人面前,夏姑娘麻利端起一杯,递给宝玉。
宝玉受宠若惊接过,夏姑娘举杯示意,还对宝玉微微一笑,宝玉顿时神魂予授,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夏姑娘趁机把酒泼了……
…………
宝玉杯到酒干,神色有些惊讶,说道:“这酒绵软醇厚,还带着一股药香,当真是好酒,我在席上喝的酒,可都没这个好。”
夏姑娘嘴角微一牵,说道:“这是夏家窖藏十年玉堂春,大酒肆里都不多见,二爷既觉得好,便多喝几杯,这酒可有的是。”
她对宝蟾使眼色,宝蟾虽有难色,但还是端起酒壶,给宝玉斟了满杯,宝玉本就贪杯,又爱这酒香醇,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只片刻之间,宝玉连饮三杯,笑道:“好酒,真是好酒,还是姐姐会疼人,家里带这好东西,我怎有些头晕,还有些犯困。”
宝玉说着话,便皆腿脚发软,软倒在椅子上,他在喜宴上便喝了不少,原就有六七分醉意,三杯玉堂春下肚,便支撑不住。
……
此时,正房的门被敲了两下,然后便有人推开门,却是袭人和彩云两个,袭人笑着端铜盆热水,彩云手上端汤羹点心托盘。
双福忙从里屋出来,袭人微笑说道:“二爷喜宴应酬,喝了不少酒水,奶奶房中坐了半夜,我和彩云送些热水和汤点过来。”
夏姑娘听到袭人声音,一身喜服从里屋出来,目光有些清冷淡泊,说道:“你便是袭人吧,我知道你是二爷身边得力丫鬟。”
袭人见夏姑娘一身大红嫁衣,身姿窈窕动人,容颜娇美夺目,举手投足,皆是贵气,让人不可逼视,她心中突然有些发虚。
说道:“回奶奶的话,我就是袭人,奶奶以后有事,使唤我便是,二爷进了酒,不如让我服侍梳洗,也好和奶奶早些歇了。”
……
夏姑娘听了这话,却没有搭理,慢悠悠说道:“如今我嫁进门,跟进来四个丫头,一个管事婆子,这院里的人口多了一倍。
以前这院里如何,并不关我的事,但这院里以后如何我却是要管的,如今人口多了,话头也会多,里外事情自然会更多。
所以无规矩不成方圆,既然你们今日来了,择日不如撞日,我今日便立下规矩,你们做事才有章法,省的没头苍蝇般乱撞!”
袭人一听这话,心中不由一沉,听出夏姑娘话中冷意,新奶奶没进门之前,她曾见过几次,觉得是个知礼大气的大户千金。
如今这几句话一说,让袭人满腹忐忑,这新奶奶竟是个厉害的,她原本想着话语往来,暗中点拨示好,让自己以后好立足。
没想新奶奶透着精明厉害,看着便不好糊弄,这算盘可打不响,此刻袭人心中后悔不该送热水进房,反给人抓住了话柄。
夏姑娘虽只是寥寥数语,但不管是身份、容貌、气势、口才,都是袭人望尘莫及,且都让她深感压抑,心中生出不好预感。
一旁彩云也察觉不妙,心中不免埋怨袭人,方才送二爷进房,奶奶便让丫鬟传话,让她们两个回去歇息,明日来服侍请安。
偏生袭人姐姐不死心,要送什么热水进房,今日新妇入门,正在心思细密之时,奶奶必觉得被违了意,这是要发作立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