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多时两辆马车齐头并进,一同停在承天门外丹陛下,史鼎不等车夫放置车凳,便纵身跃下马车,步履匆匆迎了上去。
此时,对面马车也走下一人,年过半百,两鬓如霜,却是面色红润,精神矍铄,身着绯色官袍,正是兵部尚书顾延魁。
史鼎见状,趋步上前,敛衽躬身,语气恭敬,他虽爵位尊崇,然官职不及顾延魁,且顾延魁德高望重,他自不愿托大。
问道:“顾大人,遣人急送口信,言有要紧军情,让末将同入宫禀奏,莫非北三关战事有变故,要赶在宫门落锁前入宫?”
顾延魁闻言,神色不见急切,反透着难以掩饰的欣喜,笑道:“忠靖侯莫要多虑,非是战事有所生变,而是有天大喜事。
方才远州快马送来了军报,因尚未呈报宫中,干系重大,不宜张扬,故老夫未向传信之人透底,只请侯爷速来宫门会面。”
说罢,他从袖中取出一卷赤皮军报,双手递给史鼎,眉眼间满是笑意,说道:“这份远州军报乃是捷报,北地再传捷报!”
史鼎闻言,心头巨震,忙接过军报,顾延魁笑道:“十二日前,威远伯贾琮奇袭了东堽军囤,斩断安达汗大军粮草命脉。
九日前,又乘胜追击,重挫把都所部,更是连夜奇袭,一举收复宣府镇,歼灭残蒙守军近两万,此次远州又再传来捷报。
安达汗知悉军囤失守,六日前连夜从北三关撤军,督师梁成宗连夜率军追击,安达汗后军大败,损失六千之众而后逃窜。”
如今两军沿路追逃绞杀,贾琮坚守整顿宣府镇,收拢各处难民,着手宣府镇重建,还传报九边各处军镇,加强关隘守卫。
贾琮已经布下伏兵之计,欲重创安达汗残军于关内,还有一件重要之事,残蒙三大万户部落,已有人密派向我大周求和……”
他顿了顿又道:“此事太过重大,老夫一人入宫奏报,难显其郑重,忠靖侯乃是伐蒙全军副帅,才邀侯爷一同入宫报捷。”
史鼎急不可耐地展开军报,目光匆匆浏览,不过片刻,脸上泛起震惊之色,很快便尽数化为狂喜,眉眼间满是赞叹之情。
说道:“贾琮真乃天生将才,这般奇兵奇谋,剑走偏锋,匪夷所思,竟无半分破绽,亏他想得出来,更能做的如此完备。
自伐蒙开战以来,单他一人领兵对战,歼灭蛮海精骑,大败把都所部,两者便是四万精锐,当真后生可畏,后生可畏啊。
如这场收尾之战,也能克竟全功,关外会太平许多年,这上头所说,部落和议之措,如真能实行,贾琮无异于拓疆之功!”
……
顾延魁笑道:“先荣国公英灵不远,贾家竟能出贾琮这等麒麟将才,忠靖侯与贾家血脉相连,后辈清发有为,可喜可贺。”
史鼎笑道:“顾大人谬赞了,当初若不是顾大人目光如炬,拔擢后辈,带琮哥儿北上巡视九边,他怎有机会在辽东建功。
更不会说有今日这般成就,与其说先荣国公英灵不灭,降下这等麒麟后辈,老大人慧眼识珠,先见之明,也是功不可没。”
二人相视一笑,心中皆欢欣喜悦,所有的急切与匆忙,都化作振奋与欣慰,两人一同转身,向守宫金吾卫通报身份事由。
金吾卫不敢怠慢,连忙入内通传,不多时便引二人入宫,顾延魁手中那赤皮军报,在残阳的映照下,愈发显得鲜红夺目……
…………
大周宫城,乾阳宫。
时入三月,神京已褪尽料峭春寒,惠风送暖,万物复苏,宫墙内的柳丝抽了新绿,飞檐下玉兰缀满枝头,暗香脉脉浮动。
即便宫禁森严,难抵春光肆意,柳绿花香,盈盈风致,为这宫阙巍峨,红墙绿瓦间,增了几许清润生机平添几许意趣。
入冬以来,嘉昭帝日常理政,都在殿后暖阁,随着天气转暖,便又迁回了前殿,衬得这金銮大殿,气宇焕发,庄严肃穆。
大殿之内,北墙之下,一张紫檀木御案横陈,案上整齐码放着数摞奏章,或厚或薄,封皮颜色各类,且皆贴着素色标签。
分注“已批阅”“未批阅”“退内阁批红”“需六部参议”等字,条理分明,一丝不乱,可见帝心缜密,韬略清晰,处事严谨。
御案前设一尊铜鹤衔芝立式香炉,铜色沉古,鹤姿昂然,鹤嘴尖尖,袅袅喷出乳白色龙涎香烟气,清芬沁脾,缠缠绕绕。
香气漫过御案,弥散在宽敞大殿中,添了几分静穆,多了几分悠然,生出不见尘嚣的仙韵却又压不住案上政务的沉凝。
内侍副总管郭霖,身着石青绫缎内侍袍,垂手侍立御案侧,神色恭谨,大气不出,眉眼低垂,留意皇帝神色,以备差遣。
殿中两侧,还立着六品值守太监袁竞,及一个识字的小内侍,二人皆敛声屏气,垂首而立,等待皇帝和郭霖的随时差遣。
另有两个伶俐宫女,身着青缎宫装,鬓边仅簪一只素玉簪,端立在殿角,待嘉昭帝处理政务间隙,随时服侍茶水和热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