彩云不敢耽搁,连忙上前帮宝玉解开腰间锦带,心中暗自嘀咕,二爷本就糊涂,袭人姐姐为让他顺服些,便这般哄着他。
说这些不着边际好话,二爷竟全部当了真,倒是愈发糊涂了,什么无双无对,这世上可没几个人物,能当得起这般夸赞。
只有东府的琮三爷那般英武出众,才能真正当得起无双无对四个字,袭人姐姐真是张嘴就瞎掰,偏二爷居然还听得欢喜……
宝玉在袭人与彩云的伺候下,换上那身大红金莲纹喜服。上等云锦料子贴身合体,不松不紧,衬得他丰腴身形添了贵气。
宝玉本就是爱红成癖,这般俏艳鲜活的花色,实在太他的心意,大红底色映着他圆滚脸庞,眉眼愁绪都被艳色压下几分。
他望着镜中火红身影,心中沾沾自喜,唯有这卓绝俏艳颜色,才配得上他衔玉而生,清白绝俗的人物,旁人哪消受得起。
袭人理平衣摆褶皱,帮他系好玉带,扶他到穿衣镜前,笑道:“二爷你瞧,这喜服穿你身上,真天人一般,再合身不过。”
……
宝玉抬眼望向镜中,喜服上的金莲纹路,在日光下熠熠生辉,衬得他眉目温润,身形富丽贵气,竟然是这般的出众不凡。
他心中一阵陶醉,嘴角忍不住微上扬,可这份欢喜未持续片刻,他又想起林妹妹、宝姐姐来,心中不由的又泛起些悲意。
若是林妹妹、宝姐姐见了我这身打扮,这般耀眼出色,她们必定又是钦慕,又是伤感,只恨天意弄人,让彼此有缘无分。
便是那日见到的琴姑娘,那般才貌双全的人物,见了我这等风仪,想来也会心生痛楚,心中必定要伤怀,只怨相见恨晚。
可自己也是万般无奈,家门礼数在前,父母孝道难违,只能辜负这些钟灵毓秀闺阁奇俊,这般想来,当真人生一大悲事。
……
宝玉念及于此,对着镜中的自己,目光渐渐变得复杂,脸上满是悲喜交加,喜的是娶得美人,悲的是辜负世上多少毓秀。
袭人见惯了宝玉忽喜忽悲做派,对他诸般古怪心思,早已熟视无睹,只顾帮他整理喜服,生怕有何不妥,伤了明日体面。
可彩云在一旁瞧着,见宝玉对镜子一会儿眉梢带喜,一会儿眼底含愁,时阴时阳,模样古怪得很,心中不由得一阵发毛。
她心中暗自嘀咕,二爷这奇怪性子,愈发捉摸不透了,穿件喜服也能生出许多事端,她正在思量,外头传来小丫鬟声音。
隔着门帘禀道:“二爷,老太太带着二奶奶和姑娘们,来东路院看喜事布置,如今已进了内院堂屋,请二爷过去请安呢。”
…………
宝玉听了这话,顿时漾开满脸喜色,眉眼间伤春悲秋,瞬间一扫而空。原本因成亲嫁娶之事,从此堕落污泥,难以自拔。
这盲婚哑嫁的姻缘,要将他与姊妹们疏离,再难如往日般随意亲近,朝吸香泽,暮闻铃音,与林妹妹宝姐姐更如同生离。
他只要思及此处,便觉心如刀割,痛不欲生,不料这苦痛并非自己独有,姊妹们也心有灵犀,趁这当口齐齐聚到东院来。
往日里,她们原是绝少踏足此处的,宝玉心底感动莫名,果然这世间钟灵毓秀,皆是水做的骨肉,温柔通透,心有灵犀。
他虽衔玉而生,,自视有几分傲岸,不屑与世俗同流,却也当不起这些姊妹,这般掏心掏肺的情深爱重,这般的依依不舍。
宝玉心头暖意翻涌,能得姊妹们这般相待,便是此刻就死了,化成飞灰随风飘散,心里也甘之如饴,此生再无半分遗憾。
宝玉忙不迭唤袭人近身,催着她帮自己脱下喜服,换上平日穿的绫罗常服戴上最爱的紫金冠,他心里自有番固执念头。
若穿着喜气洋洋的婚服去堂屋,林妹妹和宝姐姐见到,必要暗自垂泪伤心,那般不懂怜香惜玉,他宝玉是断断做不得的。
待袭人手脚麻利地帮他换妥衣衫,宝玉便急匆匆地往外走,连鞋履都险些踏错,他心里跟明镜似的,一旦拜了堂成了亲。
往后与姊妹们,再难无拘无束亲近,再难如从前般,说笑打趣,闻香嗅泽,要趁成亲前最后一日,与她们多说些体己话。
好生诉诉一腔清白赤诚,让她们知晓自己深情许许,一番心意无人能比,让她们一辈子都记得自己,自己便终生无憾了。
这般姊妹间的爱意情分,比起那些读书科举,求取功名的狗屁营生,不知要紧百倍千倍,那些阿堵物他半分也不放眼里。
宝玉在游廊上疾步而行,耳畔唯微风轻拂,心中满是可近芳泽的欣喜,只恨不得长上一对翅膀,即刻便飞到姊妹们身边。
行至内院堂屋门口,似闻到阵阵沁人香风缭绕鼻尖,那是姊妹们惯有的脂粉香与书卷气,耳畔似听到那莺莺燕燕的俏语。
他刚跨到那门口,那句“林妹妹”险些脱口而出,在他的心中所有毓秀灵慧,温柔缱绻,最让他牵念觊觎,终究还是黛玉。
待他掀帘走进堂屋,看清眼前情形,身子却猛地一僵,脸上的喜色瞬间凝固,整个人都愣在了原地,连呼吸都忘了匀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