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老爷此次外任,仍担着工部的差事,金陵又是贾家本乡本土,江南一等繁华胜地,除了神京,天下找不出第二体面地界。
我回去便打发旺儿,明日天不亮就赶赴金陵,替二老爷料理一应琐事,二老爷到金陵后只管安心赴任,半点不用劳心费神。
往日琮兄弟下金陵,我也这般操持,保准事事妥帖,王家我会提前去信,都是至亲,他们必要日日宴请,就怕二老爷嫌烦。”
贾母听着脸上漾开笑意,笑道:“还是凤丫头办事细心,我自然少操许多心,金陵那边你既熟门熟路的,都依你说的便是。”
……
贾政对黛玉说道:“我十余年未见你父亲,此番南下赴任必经扬州,除拜会你父亲,还去你母亲坟前拜祭,以全兄妹之情。
你若是有书信或物件,要捎给你父亲,只管收拾出来,交给我便是,我必亲自送到,”
黛玉回道:“多谢二舅舅记挂,我平日和父亲书信往来,父亲说金陵虽是陪都,六部公务不似神京繁复,也少了官场倾轧。
二舅舅此番迁任金陵,领略江南风物,可承乡土故情,仕途稍作缓图,未必不是福泽余庆,日后事事顺遂,也是亦未可知。”
贾政听罢,微微颔首,又对探春说道:“我远赴金陵,环儿的学业,不可让他懈怠偷懒,你好生督促,好靠读书搏个根底。”
一旁的王夫人,坐那里浑身不自在,听满屋子人你一言我一语,仿佛老爷贬官外任,不是仕途受挫,反倒是天大荣耀一般。
简直莫名其妙,她暗自思忖,他们这是巴不得二房倒霉,想看二房的笑话呢,这般想着,心中的懊恼与失落,又深了一层。
满座之中唯有宝玉古怪,自黛玉进门那一刻起,,他一颗心便欢喜得快要炸开,双眼目光灼灼,自始至终都黏在黛玉身上。
可偏见黛玉只凝神听贾政嘱咐,从头到尾,竟连一个正眼都未曾瞧他,心中那股子欢喜劲儿,瞬间被满腔委屈冲淡了大半。
贾母扫过满堂众人,见气氛融洽和煦,再看儿子贾政,眉宇间萧瑟滞涩已散尽,神色渐趋松旷,显是对贬迁旨意坦然接受。
在座各人亦皆赞妥当,贾母心头巨石总算落了地,儿子年过五十,贬迁后如仕途无转机,在金陵熬几年官,提前致仕便好。
贾政对贾母说道:“如今诸事落定,宝玉成亲之后,儿子便要启程南下,老太太也要保养身子,可惜等不到琮哥儿凯旋了。”
迎春说道:“二老爷勿需挂念,宫中刚颁下恩旨,必是战事平顺,琮弟回京必会写书信去金陵,终归是好事,倒也能放心。”
…………
宣府镇南城门。
时维三月,北地凛寒卸了几分凌厉,城楼檐角,残冰渐融,细碎水珠,打在青灰城砖,晕开点点湿痕,添了些许活气。
先前军囤北上的粮车,昨日最后一队入城,往日车辚马啸、长龙蜿蜒的官道,此刻疏朗得紧,只路面上尚留浅浅车辙。
虽无粮车喧扰,官道支路却半点不冷清,三三两两的百姓,背着破旧行囊,牵着面黄肌瘦的妻儿,步履匆匆往城门赶。
南城门前,早已排起了长队,男女老幼挨挨挤挤,衣衫补丁摞补丁,脸上尽是菜色,疲倦的眼底,藏着劫后余生希冀。
没人喧哗,只耐着性子,静静候着守城军士问询,偶有孩童哭闹,大人的软语哄劝,也被风轻轻卷走,转瞬没了声响。
这几日,宣府镇收揽了不少流民,皆是残蒙南下,为躲避杀身之祸,慌不择路躲入附近山林的平民,侥幸捡得条性命。
大同、蓟州两镇离宣府不远,最早得知宣府收复,接贾琮军报之后,调配兵马加固东西边境关隘,严防残蒙北逃偷关。
一面又抽调底层官吏,协助宣府料理治城琐事,诸如安抚流民,,清理城郭,修缮道路,桩桩件件,皆不敢有半分耽搁。
两镇官府在民间传了话,那些头脑活络的商贾,怎肯放过这战后商机,宣府本是边境大埠,往日商旅络绎,何等繁盛。
如今失地收复,朝廷为保体面固边境,必倾尽全力重建,劫后余生的城池,藏着的皆是厚利,精明商贾岂会视而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