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自裹着蓬松锦被,你一言我一语,絮叨着家常闲话,语间皆是藏不住的雀跃,说着说着,抱琴忽顿了顿,抬眼望向元春
语声细细说道:“姑娘,二房已迁去东路院,咱们回府之后,自然也安置在东路院,我小时倒是去过几次,挺清爽的所在。”
元春心思通透,闻言而知雅意,唇齿生出轻笑,眨眼说道:“若安置东路院,倒颇不便呢,那院是黑油大门,独门独户的。
日常往来东西两府,都要坐车绕路,便是想见琮弟一面,也多费许多周折,这可太不称心,我虽觉得不好,可也没法子的。”
抱琴一听这话,俏脸顿时烧得绯红,从耳尖一直蔓延到脖颈,忙不迭垂了眼睫,攥着锦被边角,不打自招,一下便蒙了头。
姑娘太过精明通透,自己不过一句话,便被她戳破了心思,竟连她的心里的话语,姑娘竟一字不漏说出来,当真要羞死人。
……
元春忍俊不禁,扯开抱琴被头,笑道:“你这傻丫头,就我们两个,你也用得着害臊,琮弟如此品貌凤仪,我都觉得极好。
常说貌似潘安,想来不过如此,即便你觉得他好,不过人之常情,我告诉你个巧宗,我们回家之后,多半不安置在东路院。
我从小是老太太带大,祖孙两个分离十年,现老太太上了年纪,会越发舐犊情深,多半把我安置西府,可就近陪伴老太太。
如今琮弟继承家业,西府内院乃是他的私宅,我虽觉得于礼不合,好在我还没出阁,琮弟又常居东府,当也不用忌讳太多。”
主仆俩闺语绵绵,似有说不完的话,或归家欣喜,或情意萌动,烘的锦被香暖,沁人欲醉,相互依偎,渐沉入半睡半醒间。
此时,窗外月沉星稀,宫中梆鼓零落,天地万籁俱寂,只待东方晨曦破晓……
…………
嘉昭十六年,三月初四。
晨光熹微,如碎金般穿堂透棂,漫过内院二门高槛,照在朱红大门铜环上,映着衔了门钉的铺首,愈发铜光内敛温润。
旭日东升,驱散隔夜薄寒,内院阶前碧草,缀着未干露华,风过处簌簌滚落,沾湿青石板的纹路,透着一股清冽潮气。
海棠抽了新枝,枝叶已显新绿,檐下藤萝垂络,长出今岁新叶,缠绕游廊廊柱上,宏美的世勋府邸被平添几许鲜活气。
自昨日宫中传下推恩圣旨,东西两府同蒙荣光,这百年国公门第,曾几何时,朱门深院曾多几分冷寂,并已渐入萧瑟。
终因贾琮的崛起,破了多年沉寂,日日欣欣向荣,恩旨荣耀,因贾琮出征在外,不敢过于张扬,但阖府喜气却藏不住。
西府内院风雨游廊上,一个个红衣绣袄,青裙束腰的丫鬟,脚踩青缎软底鞋,提着洒花食盒或是描金茶盘,往来穿梭。
步履轻盈,低声笑语,若春燕呢喃,扣着分寸得当,不敢高声喧哗,鬓边新簪珠花,脸上施着薄粉,眉眼间透着欢悦。
……
这日天刚蒙蒙亮,迎春已起身梳洗,穿月白折梅枝绫袄,外罩石青缎比甲,鬓边簪支点蓝海棠簪,带了探春惜春出府。
西府角门前,三辆青绸围帘大车,大早备好,帘幕上绣暗纹缠枝莲,车辕上挂着黄铜铃,但有晨风吹拂,便叮当作响。
西府管家林之孝,身着墨色绸袍,带五六个丫鬟婆子,车后跟十个利落小厮,青布短打,腰系汗巾,精神抖擞的候着。
这一行人,清晨时分,赶往承天门,迎侯元春宫舆返家,既是姊妹十载相思情分,亦是圣恩加持下,国公府该有排场。
……
荣庆堂内,暖意融融,贾母、王夫人、薛姨妈、王熙凤、李纨等长辈和至亲,衣裙华丽,笑语晏晏,皆在堂中闲话等候。
王夫人挨着贾母坐一身石青绣牡丹褙子,鬓边插赤金点翠步摇,神色间既有期盼,却难以几分失落,心情纠结难言。
黛玉、史湘云、宝钗等姊妹,因是外家姑娘,未随三春姊妹同行,三人除湘云幼时见过元春,黛玉和宝钗却素未谋面。
黛玉挨着贾母而坐,一身月白绫裙,外罩藕荷色纱衫,鬓边只簪了支白玉簪,眉眼宛然,妙目流转,愈发的仙姿灵秀。
史湘云穿得鲜亮,水红绫袄配着葱绿裙,鬓边插着两支粉色海棠宫花,神色活泼,虽也安分坐着,却和黛玉低声说笑。
宝钗穿鹅黄绣折枝玉兰花袄,烟青绫裙,端庄温婉,笑意盈盈,端温热茶盅微抿,听黛玉湘云闲话,不时也说上几句。
……
宝玉今日却格外精神一身大红金莲纹长袍,腰束七宝玉带,头顶束发紫金冠,眼底发亮,带着几分难以掩饰的得意。
因长姐离家十载,今日离宫荣归,贾政竟破天荒一回,允他向国子监告假一日,贾母又让他入堂候着,等着元春回府。
自他入了国子监,便无法与姊妹们同堂相聚,今日终得偿所愿,虽黛玉、湘云、宝钗都懒得理他,他也觉的志得意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