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焰皱着的眉没松,但松了手,时不时在谢予朝要撞到人时伸手扯他一把。“你是在躲谁吗。”祁焰盯着对面埋头挑姜的谢予朝,说。谢予朝挑姜的手顿了下,没有隐瞒:“嗯,躲我爸。”祁焰了然。他并不是没猜到。那天晚上他把喝醉的谢予朝拖回家的路上后者在迷迷糊糊中说了一句话,他没有完全听清。但是他听见那个酒鬼说他想妈妈了。-晚自习课间。谢予朝如愿以偿地没有见到谢昀。上完物理晚自习,他整个人都是混沌状态。谢予朝穿过黑咕隆咚的走廊来到洗手间洗脸。一捧冰凉的水浇在脸上,谢予朝被凉水冻得一个哆嗦,额前的碎发沾上水,聚成一绺一绺的。谢予朝嫌垂在额前的头发沾了水碍事,于是伸手往脑后捞了一把。“小朝。”谢予朝听见熟悉的声音,几乎是浑身一颤,缓缓直起腰来,转过身和身后的人对视。谢昀今天穿了件西装显得格外正式,岁月几乎没有在他的脸上留下痕迹,四十多岁仍旧硬气俊朗。两人的眉眼极其相似,只是谢昀多了几分成熟的严肃,而谢予朝多了几分年少的桀骜。“爸。”谢予朝声音淡淡的,刚被他撸上去的头发坠下来遮住眉眼,看不清情绪。“最近学得怎么样?”谢昀的语气温和,却带着别扭的刻意,令谢予朝十分不习惯。“挺好的。”谢予朝一直都觉得他和谢昀之间的对话从他记事起就显得很客套,稍微家常一点的话题也在母亲离开后渐渐不再出现。“那就好。”谢昀似乎也不知道该再说点什么,硬邦邦地附和一句。谢予朝也意识到这点,垂眼:“我先回去上课了,爸。”“等等。”就在谢予朝即将离开时,谢昀的声音再次在他身后响起。“记得昨天爸爸说要跟你说件事吗。”谢昀绕到谢予朝跟前,语气沉得令谢予朝心慌。“记得,有什么就赶紧说吧。”谢予朝再次抬头和父亲对视,语气淡淡,“马上要上课了。”谢昀在和谢予朝对视的瞬间愣住了。他已经很久没有好好看过他的少年了,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他的少年已经长这么大了,也不知从什么时候起,离他这么远了。明明之前还是一个就算他不搭理也会一直围着他转的小孩。秋夜很黑,是带着萧瑟的黑。风从走廊吹过,留下一片冰冷。星光揉碎在风中,月光在黑夜的映衬下格外清冷。谢予朝从来难以面对黑暗,而更令他难以面对的就是谢昀。在他的记忆里,谢昀一直都是严肃的,难以接近的,从他记事起,谢昀就没有表现出对他的任何关心,跟他的对话也从来离不开学习。但是谢予朝还一直天真地认为。他的爸爸只是太忙了,没有时间陪他。只要他成绩好,爸爸就一定会越来越喜欢他的。谢昀的声音在风中显得格外遥远,谢予朝听得格外不真切。“你要有弟弟了。”----------------------------------------让我抱一下月上林梢,霜满枝头;薄云掩星,沉夜匿影。谢昀的声音显得很虚幻,虚无缥缈。谢予朝木然地站在原地。他不是没想过这种可能性,但是当他真正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从前做的所有心理准备都在此刻分崩离析,溃不成军。他以为自己在听见这个消息的时候,悲伤、不解、烦闷和其他的情绪会汹涌而出的。但是并没有,只是如同涓涓细流般流淌着,一阵一阵的刺痛。“我知道你会很难受,但是,”谢昀的声音很平静,“我和艳茹需要一个孩子。”谢予朝没什么反应。他早就知道的,自己从来不会是谢昀和姜艳茹的第一选择。谢昀和姜艳茹领过结婚证,是合法的夫妻,在这件事上,他们对得起所有人。唯独他和他的母亲余霜。谢昀等了一会儿,没有等到谢予朝像平时那样哪怕敷衍的回答。他很自然地认为谢予朝又在闹小孩子脾气了。“予朝,你妈是一个很通情达理的人,如果她……”“你说事就说事,别提我妈。”从知道这件事之后一直保持沉默的谢予朝突然开口,声音带着沙哑。他从来都不觉得谢昀对他妈妈好。相反,在两人极少在一起的时间里,有大半时间都在争吵。在谢昀看来,女人就应该是家庭主妇,男主外女主内的观念在他的思想中根深蒂固。而余霜不是这种人,她在所有事上都很要强,什么事情都要做到最好,从未因为自己是女子而把心思全都放在家庭事务上,也恰恰和谢昀所想要的妻子截然相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