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屋里没人接话。村医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眉头微微皱了皱,朝老宋头那边问。
“老宋哥,这药钱……”
老宋头也没想到老二媳妇不为所动,换做从前,她肯定会自己垫上的。
不得已,他朝杨氏那边偏了偏头。
“给药钱。”
杨氏被点了名,脸上那层装出来的糊涂一下子收了个干净。
她把鞋底往桌上一搁,两只手在衣襟上蹭了蹭,磨磨蹭蹭地朝里屋走。
她掀开门帘进了里屋,里头传来一阵翻箱倒柜的动静,过了好一会儿,杨氏才从里头出来。
她手里攥着一只旧布袋子,袋子瘪瘪的,她拿手指头在里头抠了半天,抠出一小把铜板来,搁在掌心里数了数,又搁回去几个,把剩下的搁在桌角上。
村医走过去数了数,抬头看了她一眼。
“一百七十文,这才一百二十文,还差五十。”
杨氏的脸上抽了抽,朝老宋头那边看了一眼。
老宋头没看她。
杨氏干笑了两声,“急啥,我这不是数着呢嘛。”
说着,她接着又数了五十个铜板出来,脸拉得老长,递给村医。
村医把铜板拢起来揣进怀里,从药箱里摸出两包药搁在桌上。
“药一天煎两回,早晚各一次,饭后吃,这两天甭让她动气,要是再有见红或者肚子疼得厉害,再来找我。”
他说完背着药箱出了堂屋,孙氏跟在后头送到院门口。
堂屋里剩下几个人坐着,谁也没有先开口。
杨玉娘靠在椅背上,手还搁在肚子上,脸上的神色变了几变。
她看了宋华山一眼,嘴唇动了动。
宋华山坐在长凳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
“玉娘,这样的大好事,你……你咋不跟我说?”
杨玉娘把眼睛睁开,偏过头来看了他一眼,嘴角往下压了压,声音虚弱。
“跟你说?我怎么晓得?我自己都不晓得咋回事!我以为是身上不调,谁晓得是……”
她说到一半又把话咽回去了,委屈地拿手背蹭了一下眼角。
宋华山在长凳上坐了一会儿,忽然站起来,朝杨玉娘那边走了一步,伸手在她肩膀上搭了一下。
杨玉娘没有推开他,也没有抬头,就那么坐着。
宋华山的手搁在她肩膀上,搁了一会儿。
他的脸上的神色变幻着,又窘又喜,又慌又乱,一大把年纪了,脸上竟泛了一层薄薄的紅。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开口。
“真好,说明我正值壮年嘛,我……我宋华山又要当爹了。”
杨玉娘偏过头来看了他一眼,嘴角往下压了压。
她把搁在肚子上的手往上挪了挪,落在胸口上。
“你还不乐意咋的?”
宋华山抬起头来看着她,陪着笑脸。
“玉娘,你误会了,我……我没说不乐意,我乐呵着呢。”
老来得子,怎么不乐呵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