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两银子,够我和玲儿带着蕙兰过一年都绰绰有余。”
“你从前待我娘,也是这般?”
“呵,如今连婚服也要找儿子借钱来买,爹,你到底图什么?这件事,你从始至终可考虑过我的感受?”
宋华山被他这几句话堵得说不出话来,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
他张了张嘴,声音干涩,“士林,你杨玉娘婶子她……她年纪小,爱面子,想穿得体面些,我应了她了,总不能说话不算话。”
“你应了她的事多了去了。”
宋士林语气冷漠,“你当真要为了一个女人,连父子情义都不顾了吗?”
屋里安静了一瞬。
小床上蕙兰翻了个身,哼唧了两声。
钱玲儿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
“爹,我说两句您甭不爱听,士林不好意思说,我来说。”
钱玲儿听了好一会儿,终于忍不住开口。
“您要娶杨玉娘,那是您的事,我们当小辈的管不了,可您不能因为这个把自个儿家底掏空了,还回头找儿子借钱。”
“士林是秀才不假,可秀才也不能喝西北风过日子。”
“蕙兰才多大?一天一天个头都在长,过冬的衣裳开春的衣裳都要添,士林还要念书考举人,哪一样不要银子?”
“我们手里头那点积蓄,是给蕙兰留的。”
宋华山在椅子上坐着,两只手搭在膝盖上,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钱玲儿没给他插话的空当,接着往下说。
“再说了,爹,您要是手头实在紧,那婚服料子就降一降呗。”
“四百文一匹的红布一样能裁婚服,穿出去也体体面面的,村里谁家娶媳妇不是这么过来的?”
“杨玉娘非要八两银子的软缎,那是她不懂事,您也跟着不懂事?士林当年娶我的时候,婚服是我自个儿拿陪嫁的布裁的,也没见谁笑话。”
宋华山嘴唇抿了抿,没有接话。
钱玲儿又接着道,“爹,我不是说您不能娶媳妇,您一个人过了这些年,想找个伴儿,能理解。”
“我跟士林是希望你快找个踏实可靠我的女人过日子,把咱大房撑起来,可您不能因为娶媳妇把日子过倒了。”
“您手里头那点银子还有爷奶贴补你的银子都花得差不多了吧?彩礼、酒席、置办家什,一样一样算下来,您自个儿心里有数。”
“如今连婚服都要借钱,往后呢?往后日子怎么过?杨玉娘那姑娘我瞧着也不是个能吃苦的,您拿啥养她?”
难道,还要士林去帮他爹养媳妇?不可能,她钱玲儿第一个不答应!
宋华山坐在椅子上,脸上那层暗沉沉的影子又深了一层。
他端起桌上那碗水喝了一口,水已经凉透了,含在嘴里含了一会儿才咽下去。
他也没底气,换作从前,他会拿出当长辈的派头压话,可他现在的情况,哪里还能说出这样的话?
以后还是要靠士林养老呢。
宋华山就算感觉憋屈,也只能忍着。
“还有,”钱玲儿接着道,“爹,您别嫌我说话直。”
“您娶杨玉娘进门,往后蕙兰管她叫啥?叫奶奶?她比士林还小,比我还小,蕙兰叫她奶奶,我叫她啥?叫婶子还是叫妹妹?这家里往后的称呼都乱套了。”
“您图自个儿痛快,也得替小的们想想,咱没图你帮衬,但也不能让士林帮你娶亲养媳妇啊。”
宋华山在椅子上坐了好一会儿,两只手在膝盖上慢慢摩挲着,被儿媳这些话说得都让他这张老脸臊得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