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玲儿看着他那个吃相,愣了好一会儿,心里头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有点感动是怎么回事。
三叔虽然瞎了,可至少他吃她做的东西,吃得香,吃得满足,吃得盆底朝天。
她做得再难吃,也有人吃,有人吃就不算彻底失败。
杨氏吃得很少。
她夹了两筷子糊糊,咸得齁嗓子,又说一股子糊味。
小花一直没上桌。
她蹲在灶房里,灶膛里的火已经灭了,灶台上还是一片狼藉,碗碗盘盘摞得高高的,油腻腻的。
她端着一碗粥,碗是粗瓷的,边沿有个缺口,就着呼噜呼噜地喝。
咸平儿坐在她旁边,他手里抓着一块土豆块,已经啃得不成样子了,土豆泥糊了满脸,小花拿帕子给他擦了一下。
宋士林从灶房端另一碗白粥,在王娟那屋待到快晌午才出来。
王娟其实只是轻微扭伤,根本没肿多高,但她喊疼喊得厉害,一声接一声的。
宋士林便去村医给她买了药膏回来,花了五十文钱。
他蹲在床边,按照村医教的,把她的脚放在自己膝盖上,用帕子蘸了温水擦了擦,又挖了点药膏,在掌心里捂热了,轻轻地揉,一圈一圈的,揉得满头是汗。
王娟靠在床头上,半闭着眼睛,睫毛微微颤着,时不时哼一声。
吃过饭,杨氏在堂屋里坐不住。
她一会儿站起来,一会儿又坐下,手里拿着蒲扇,扇了两下又放下了。
她走到门口,往王娟那屋的方向看了一眼,又往灶房门口看了一眼,小花正蹲在灶膛前刷锅,丝瓜瓤在锅底刷来刷去。
平儿在门口玩泥巴,把泥巴捏成条,又捏成团,又拍扁,弄得满地都是泥,连裤腿上都是,他自己脸上也糊了一道,跟花猫似的。
杨氏转过身,走回堂屋,对堂屋里坐着的老宋头说。
“老头子,你说陈氏那个懒婆娘,去牛家都好几天了,还不回来。”
“家里一堆活儿没人干,她倒好,躲清闲去了,咱家还得养着她?不能让她这么躲下去,咱得想个法子。”
老宋头坐在椅子上抽烟袋,烟杆子很长,用得久了,磨得油光锃亮。
烟雾把他整张脸都遮住了,模模糊糊的,看不清表情。
他吧嗒吧嗒抽了两口,烟锅子里的火星子一亮一灭的。
他慢吞吞地说,“那咋整,你去牛家叫人回来?反正现在又不是农忙时候,去几天就去几天吧。”
杨氏被噎了一下,蒲扇在手里扇得更快了。
“我去叫她?我长辈,还要去请她?她算个什么东西?要不是看在牛家的面子上,我早就把她轰出去了。”
“你们宋家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讨了这么个懒媳妇进门,也是瞎了眼,当初怎么就看上她了?长那个样子,又懒又馋,还没脑子,肚子更是不争气,这些年,才给老三生个儿子。”
她骂着骂着,就拐到老三身上去了,越骂越来劲,唾沫星子横飞。
宋华涛坐在门口晒太阳,背靠着墙,两条腿伸得直直的,脚边放着一把豁了嘴的茶壶。
他听见杨氏骂他,也不恼,嘴角一咧,露出一口发黄的牙。
他把头偏了偏,往杨氏声音的方向侧了侧。
“娘,我当初眼没瞎的时候也没看清,现在眼瞎了就更看不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