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寻没有恼,也没有停。
他索性双膝落地,就这么直挺挺地跪在冰冷的青石砖上,将药碗再次端平。
“安安乖,喝一口,就喝一口……”
曾经不可一世的活阎王,此刻将头埋得极低,额头抵着床沿,用阿芙从未听过的软语,一遍又一遍地哄着。
洒了一碗,再换一碗。
窗纸上映出的剪影,那个高大的男人为了喂进半勺汤药,整整在榻前跪了两个时辰。
阿芙站在窗外,夜雨打湿了她的鬓发,凉意浸透骨髓,心口却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击着。过往对谢寻的所有恨意与防备,在这一刻被眼前荒诞又真实的一幕撕扯得支离破碎。
后半夜,雨势渐大。
榻上的安安突然不再抽搐,整个人软了下来,面上的潮红迅速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死灰的惨白。他的呼吸变得极其微弱,像是一缕随时会被风吹散的游丝。
谢寻神色大变,一把抓住孩子冰凉的小手。
“安安?安安!”
孩子紧闭的眼缝中挤出微弱的呢喃,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爹爹……不要走……安安怕黑……”
轰的一声,谢寻整个人僵在原地。
那一声“爹爹”,重重砸在他的天灵盖上。
隐忍了数年的血脉羁绊,在这一刻彻底冲破了他心底所有的防线。
谢寻的眼眶骤然猩红一片。
一滴滚烫的泪水毫无预兆地砸落,砸在安安惨白的小脸上,顺着孩子的眼角滑落。
“爹爹在。”谢寻反手死死扣紧那只小手,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带着近乎疯魔的执拗,“爹在这里,爹一辈子都不走!”
察觉到安安脉搏的迅速衰竭,谢寻不再犹豫,单手扶起孩子的脊背,另一只掌心猛地贴在安安单薄的后心处。
纯阳的内力毫无保留地喷涌而出,顺着掌心缓缓渡入孩子的经脉。
天花之毒在体内肆虐,他在用自己的本源内力强行替孩子护住最后一口心气!
这种以内力强渡心脉的法子极其凶险,对施术者的损耗更是不可逆转。谢寻本就心脉损伤未愈,加之连日奔波、彻夜未眠,此刻体内翻江倒海,经脉寸寸剧痛。
安安的脸色在内力的温养下勉强浮现出一丝血色,呼吸稍稍平稳下来。
然而谢寻的脸色却彻底灰败下去。
“噗——”
一口乌黑黏稠的鲜血猛地从谢寻口中喷溅而出,染红了半边床幔。
内力瞬间溃散。
谢寻高大的身躯狠狠晃荡了两下,整个人脱力般栽倒在榻边,撞翻了地上的铜盆,水花四溅。但他那只青筋暴起的手,自始至终死死攥着安安的小手,没有松开分毫。
视线逐渐模糊昏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