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内陈设极其讲究,从多宝阁上的白玉观音,到床榻上的烟罗软帐,甚至连案头摆着的梅子青釉香炉,都跟六年前京城永宁侯府里她的那间偏房一模一样。
谢寻在用这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细节告诉她:他没忘,当年的点点滴滴他都记着。
四个膀大腰圆的粗使婆子像木桩一样杵在门外,两个眼生的婢女寸步不离地守在屋内。
“夫人,奴婢伺候您更衣。”婢女捧着一套月白色的云影锦上前。
阿芙瞥了一眼那衣服,又是侯府妾室通房们常穿的规制。
“放那吧。”阿芙坐在梳妆台前,自己拔下头上的发簪。
铜镜里映出她波澜不惊的脸。这点把戏,若是放在别的女人身上,或许会感动得落泪。
但现在,她只觉得可笑。
三日。她给了谢寻三日的期限。
木成手下的暗线遍布江南,她只需要静静地等。
次日清晨。
门外传来盔甲摩擦的沉闷声响。
谢寻推门而入。
他连朝服都没换,身上还带着秋日清晨的寒气,显然是推掉了今早江南大营的军务直接赶过来的。
高大的身躯一进来,本就不大的屋子顿时显得逼仄。
他右手上缠着的白布已经被血洇透了一小块,但他像感觉不到痛一样,挥手屏退了屋里的婢女。长松提着食盒跟在后面,摆好早膳后,立刻低着头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门。
食盒打开,一碟碟精致的早膳摆上桌。
蟹粉小笼,糖火烧,还有一碗熬得浓稠的碧粳粥。全是当年在侯府时,她常吃的东西。
“趁热吃。”谢寻拉开椅子,坐在她对面。
平日里在人人惧怕的活阎王,此刻连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
他拿起公筷,那只握着玄铁重剑连斩敌将都不曾抖一下的手,此刻夹着一个蟹粉小笼,竟有些微微发颤。
他小心翼翼地把小笼包放在阿芙面前的青瓷碟里,又拿过小碗,笨拙地盛了一碗碧粳粥。
做完这一切,谢寻紧紧盯着阿芙,眼神里透着令人窒息的期冀与讨好。
阿芙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连筷子都没碰。
“侯爷费心了。”阿芙看着那一桌子冒着热气的早膳,声音没有半分起伏,“不过如今我吃不惯京城的口味了。”
来路不明。
谢寻的脊背猛地僵住。
他盯着那个小笼包,喉结艰难地滚了滚,慢慢收回了手。
“没事。”他声音很哑,“想吃什么,我让厨房重新做。江南的口味,我都让他们去学。”
“我想吃什么,侯爷买单吗?”阿芙端起手边的清茶,抿了一口,目光冷冽如刀,“既然坐下了,不如谈谈正事。”
谢寻抬起头,眼底闪过一丝慌乱。
阿芙放下茶杯,瓷器碰撞桌面发出一声脆响。
“太孙殿下这次下江南,明面上是查粮道,暗地里是为了将商会收入麾下,他在朝中根基不稳,需要大量的钱。”阿芙语气平板,像在报账,“而侯爷手里握着江南大营三十万兵权,你们需要借商会的手,彻底掌控南方的命脉。”
她看着谢寻寸寸灰败的脸色,毫不留情地剖开真相。
“扣下我,无非是想拿江南的钱袋子做你江南大营的底牌。在商言商,侯爷既然亮了刀子,商会自然要评估风险。你要什么价,开个口吧。”
“我没有!”
谢寻猛地站起身。
椅子在青砖地面上摩擦,发出极其刺耳的声响。
他双手死死撑在桌面上,俯身逼近阿芙。眼角的红血丝如同蛛网般炸开,带着被生生逼到悬崖边缘的困兽感。
“我扣下你,跟江南大营无关!”谢寻的声音压抑得发抖,带着几分咬牙切齿的绝望,“阿芙,我不想谈利益,我只想和你谈感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