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害怕。
这杀人如麻的永宁侯,竟然连碰触一下都不敢。
“你叫我什么?”
谢寻的手僵在半空,眼底的疯狂与卑微交织成一团化不开的烈火,“你还活着……你竟然还活着!这六年,你为何要骗我?”
他的一腔狂热与绝望的控诉,劈头盖脸地砸下来。
阿芙依旧保持着行礼的姿势,眼神没有避让,就这么直直对上谢寻那双要吃人的眼睛。
无波无澜。
这眼神让谢寻觉得,自己就像是个在戏台下发疯的跳梁小丑。
坐在马背上的安安,敏锐地察觉到了不对劲。
他眼睁睁看着这个在官道上不可一世、连太孙面子都不给的男人,此刻在自家娘亲面前眼眶通红,一副要死要活的模样。
更重要的是,娘亲非常不喜欢他!
娘亲的眼神,跟在苏州商会里打发那些无赖商贾时一模一样!
“你这坏人!”安安从马鞍上挣扎着站起来,捏紧小拳头,指着谢寻的后背,“你离我娘亲远一点!别以为你哭鼻子就能掩盖你半路抢小孩的事实!”
安安这清脆的一声吼,直接把凝固的气氛劈出了一道裂缝。
站在一旁牵着马看戏的李玄烨,狠狠打了个寒颤。
他脑子里走马灯似的闪过今天发生的一切:长相酷似谢寻的小孩、扬州莲花巷、半城夫人、谢寻不要命的拦马车、以及此刻谢寻那副如丧考妣又狂喜到变态的神情。
李玄烨在东宫斗了这么多年,要是连这点弯弯绕都看不明白,他这个太孙也别当了。
这分明是永宁侯千里追逃妻,哦不那个通房,顺带抓住了自己在外头流落了五年的亲儿子!
强烈的求生欲让李玄烨爆发出惊人的速度。
他一把将谢寻马背上的安安捞进自己怀里,大手直接捂住小孩那张还要继续开火的嘴。
“唔!唔唔!”安安手脚并用地扑腾。
“哎呀,天色真是不早了!”李玄烨干笑两声,笑声比哭还难听,一边死死夹着安安往后退,一边大声吆喝,“哥哥带你去看星星!扬州城外的星星可好看了!”
“走走走,咱们看星星去!”
安安眼睛瞪得溜圆。
天还没黑透,看什么星星?这冤大头脑子有病吧!
“别打扰你爹娘叙旧!”李玄烨飞快地补充了一句,立刻给护卫使了个眼色,逃命似的退开十丈远。
爹娘?!
安安挣扎的动作瞬间僵住。
他被李玄烨夹在胳膊底下,越过男人的肩膀,震惊地看着那个高大冷硬的男人,又看了看自己向来镇定的娘亲。
他的脑子里仿佛有几百只信鸽同时在拍翅膀。那个姓谢的狂徒,是自己的亲爹?难怪自己长得跟他有几分像,难怪娘亲听到有姓谢的要来,连夜就把自己送走!
李玄烨一走,长松也立刻反应过来。
长松大手一挥,四名亲卫整齐划一地转身,齐刷刷地退出三丈之外,背对着城门,活像四根没有听觉和视觉的木桩。
山虞还想上前,阿芙没有回头,只用手势打了个暗号,示意他退后。
黄沙路上,只剩下他们两人。
夕阳的余晖如血般铺在泥土上,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风声再次清晰起来。
“侯爷说笑了。”阿芙终于直起身。她的语气依然客套、疏离,甚至带着一丝公事公办的冷漠,“民妇不过是一介商贾,与侯爷素昧平生。至于欺骗,更是无从谈起。侯爷怕是认错人了。”
认错人。
这三个字,把谢寻最后一丝理智彻底斩断。
他看着阿芙疏离的眉眼,看着她这副为了划清界限连命都可以不要的架势,胸腔里的狂喜逐渐被一股令人战栗的戾气取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