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艾琳端着红茶与烤饼进入时,她会以蜜糖般温柔的语调道谢,指尖偶尔轻触艾琳的手背,那触碰短暂而冰凉,却足以让艾琳的耳根泛红。
然而每当艾琳试图多停留一瞬,或是目光不经意落在她手腕内侧那道淡淡的、像是被细绳勒过的粉色痕迹时,薇薇安便会极自然地将袖口拉下,以诗集遮住,微笑着让她退下。
【夫人今晚需要添煤吗?炉火似乎弱了。】第四日的傍晚,艾琳在为书房壁炉添柴时轻声询问。
【不必了,艾琳。】薇薇安的声音依旧柔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疏离。
【今晚不必为我留灯,我有些头痛,想早些歇息。你也早些回房,夜里风大,不要在走廊逗留。】
艾琳屈膝行礼,退出房间,却在带上门的瞬间,透过门缝看见薇薇安并未走向床榻,而是站在窗前,久久凝视着被雾气吞没的荒原。
她的背影纤细而僵硬,像是一尊被遗忘在寒冬中的雕像。
新月将至的日历被阿嘉莎以红笔圈起,挂在厨房的墙上,那个被圈起的日期正逐日逼近,而薇薇安的食欲与睡眠似乎也随着那轮渐次亏缺的月亮一同消退。
她的眼下青痕更深,唇色更淡,却在偶尔与艾琳对视时,眼底会掠过一丝难以捕捉的、近乎饥渴的光。
第六日的夜里,异响达到了顶点。
艾琳被一阵更为清晰的声响惊醒。
那不再是压抑的低吟,而是一声拔高后又被硬生生截断的哭喊,尾音带着颤抖的喘息,混杂着皮革摩擦与金属扣环碰撞的清脆声响。
她猛地坐起身,窄床的木架发出吱呀声,阁楼的空气冷得让人牙齿打颤。
她披上外袍,赤足踩在地板上,烛台的光晕在墙纸的泪痕上晃动。
她知道自己不该好奇,阿嘉莎的警告与薇薇安那句不要夜里四处走动的叮咛仍在耳边,但那声音中蕴含的痛苦与某种隐秘的欢愉,像是一只无形的手,揪住了她胸口最柔软的地方。
对温柔极度饥渴的她,在那声音中听见了与自己相似的孤独与渴望被填满的空洞。
她推开阁楼的门,走廊比往日更加黑暗,厚重的天鹅绒窗帘隔绝了所有月光,仅有墙角一盏将熄的烛台勉强照亮。
前方的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比平日更浓的薰衣草精油气味,甜腻得近乎腐败,却又混杂着一丝鸢尾的冷香,那是薇薇安身上的味道。
艾琳放轻脚步,沿着回旋楼梯向下走,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自己狂乱的心跳上。
地下室的铁门位于厨房后方的阴暗拐角,平日里总是紧闭着,此刻却透出极细的一线烛光。
她躲在拐角的阴影中,屏住呼吸。
薇薇安·克雷文的身影出现在光线里。
她没有穿那身标志性的墨黑丧服,而是换上了一袭近乎透明的白色长裙,布料轻薄如雾,贴合著她骨感纤细的躯体,在烛光下几乎能透出肌肤的苍白与胸口的起伏。
乌黑的长卷发未加束缚,如夜瀑般披散在背后,赤裸的双足踩在冰冷的黑白格纹地砖上,足尖因寒冷而微微蜷起。
她一手持着一盏铜制烛台,烛火在她苍白的脸庞上跳动,将那双冰蓝色的眼眸映得幽深而迷离,另一只手则轻轻提着裙摆,动作优雅却带着一种梦游般的恍惚。
艾琳看见薇薇安在铁门前停下,从袖中取出一把细长的黄铜钥匙。
那钥匙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显然被主人时常握在掌心。
铁锁咔嗒一声开启,声音在寂静的洋楼中格外清晰,随后沉重的铁门被缓缓推开一条缝隙,一股更为阴冷、混杂着旧木头与铁锈气味的空气自门缝中涌出。
门内是一片更深的黑暗,只有黑白格纹的地砖反射着烛光,向内延伸至看不见的尽头,墙面上碎裂的全身镜在晃动的火光中闪烁,像是无数只破碎的眼睛。
薇薇安没有回头,她的侧影在烛光中显得既圣洁又妖异,苍白的肌肤与透明的白裙几乎融为一体,宛如一朵在暗夜中绽放的、带刺的蔷薇。
她赤足跨过门槛,裙摆如雾般拖过地面,烛火的光晕随着她的步伐一同沉入黑暗。
铁门在她身后缓缓合拢,却并未完全闭合,留下一道仅容一人窥视的细缝,细缝中漏出的烛光在地面上拉出一条纤细的金线,而那条金线的尽头,正落在艾琳藏身的阴影边缘。
就在门缝即将闭合的瞬间,一声更为清晰、更为柔媚的低吟自地下室深处传来,那声音不再压抑,而是带着解脱般的颤抖,回荡在黑白格纹与碎镜之间,像是某种秘密仪式的开端。
艾琳站在原地,灰绿色的眼眸在黑暗中睁大,呼吸彻底乱了节奏,手中的烛台因颤抖而让烛泪滴落在冰冷的手背上,却感觉不到烫。
她明白自己正站在被严令禁止的边界上,一步向前便是堕落,一步退后则是永远的无知。
而那扇半掩的铁门,正像一张微微张开的嘴,无声地邀请着她。
远处,阿嘉莎·莫尔的房门在黑暗中悄然开启了一条缝隙,一双浑浊的眼睛静静注视着走廊上发生的一切,随后又无声地合上,像是从未存在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