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问那栋老房子啊?我嫁过来是七几年,那时候房子已经是公家的了,里面住了三四户人家,挤得很。再早的事情,我也说不清。不过……”她停下踩缝纫机的动作,想了想,“你们要是问很久以前的事,可以到弄堂口那边,找那个经常坐在石库门门口晒太阳的刘家阿婆问问。她今年快九十了,是这条弄堂里最老的住户,听说从小就在这条弄堂里长大,以前还在对面那家公馆里帮过短工呢!她脑子有时候清楚有时候糊涂,但要是清醒的时候,说不定能记得点啥。”柳暗花明!两人连忙道谢,又折回弄堂口。在烟纸店老板的指点下,他们在弄堂口另一侧一栋老式石库门房子的门口,看到了坐在藤椅里眯眼晒太阳的一位耄耋老人。老人头发稀疏雪白,脸上布满深刻的皱纹,双手如枯枝般放在毯子上,安静得仿佛与身后的斑驳砖墙融为一体。“刘家阿婆?”陈知寒蹲下身,轻声唤道。老人缓缓睁开眼,眼神有些浑浊,但目光落在陈知寒脸上时,似乎亮了一下,含糊地嘟囔了一句:“阿囡回来啦?”“阿婆,我们不是您家里人。是想跟您打听点以前的事情。”陈知寒耐心地解释,指了指对面弄堂深处的老洋房,“您还记得对面那栋红砖洋房吗?很早以前,那里是不是有个十七八岁漂亮的女佣人?”听到“漂亮”两个字,刘家阿婆浑浊的眼睛似乎动了一下。她没立刻回答,只是慢慢地转过头,望向对面那栋被梧桐枝丫遮挡只露出屋顶一角的老洋房,看了很久很久。“是招娣啊……”许久,阿婆苍老沙哑的声音响起,带着遥远的回响,“那个小娘鱼(小姑娘)……命苦的……”有戏!陈知寒和禾秀精神一振,静静等着。“我嫁过来那年……好像是她来上海的男朋友阿明阿婆陷入回忆,语速很慢:“一来二去熟了,有时候送完菜,她会拉我在后门说会儿话。她说她是从苏州乡下来的,家里穷,下面还有弟弟妹妹,爹娘就把她送到上海来做工,补贴家用。她在周家主要是打扫房间、洗洗衣服。周家老爷太太人还行,不算刻薄,就是少爷小姐们都大了,不在跟前,家里冷清。”“她跟我说,她有个从小一起长大的‘男朋友’,在北平念书,很有出息。”阿婆脸上露出一丝像是感慨又像是惋惜的神情,“她说,她男朋友下个月就能来上海了,考上了那个……那个什么‘复日大学’?”“复旦大学?”陈知寒提示。“对!对!就是这个大学!说是顶顶难考的!”阿婆点头,“招娣说起这个,眼睛都会发光。她说她男朋友答应她,等来了上海,安顿下来,就……就跟主家说,把她赎出去帮她找份轻省点的工,两个人就能常常见面了。她还偷偷攒了点工钱,买了两块好料子,说要给她男朋友做两身新衣裳,大学生了,要体面……”阿婆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唏嘘:“那时候兵荒马乱的,今天听说这里打仗,明天听说那里沦陷。不过上海租界里,一时还太平。招娣就天天盼啊,等啊,数着日子过。信是通的,但慢,有时候一个月才来一封。她就反反复复地看,那些信纸都磨得起毛了……”“后来呢?她男朋友来了吗?”陈知寒忍不住问。阿婆沉默了很久,久到陈知寒以为她忘记了。她才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摇了摇头,声音更哑了:“没来成……后来,就乱起来了。日本人打进来了,租界也不太平了,到处抓人,封锁,逃难……周家好像也急着要搬走说是去香港还是国外。乱糟糟的那几天,我还见过招娣一次,在后门偷偷哭,眼睛肿得像桃子。我问她怎么了,她只是摇头,说信断了,不知道阿明怎么样了……”“阿明?”禾秀敏锐地捕捉到这个新名字。“对,她男朋友,叫阿明。姓什么……不记得了,她就一直‘阿明、阿明’地叫。”阿婆努力回忆着,“她说,最后一封信,阿明说马上就能动身来上海了,让她一定等着他。可这之后,就再没消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