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怀远已经在门口等着了,旁边站着一位头发花白的外国老先生,是玛格丽特的丈夫,退休建筑师。玛格丽特亲自下厨,做了烤牛肉和约克郡布丁。吃饭时,她问陈知寒以后有什么打算。陈知寒想了想,认真说:“想做出能穿的衣服。不是挂在橱窗里看的那种,是让人穿上就觉得舒服、觉得自己好看的衣服。”玛格丽特放下刀叉,看着他。“你这话,我很多年没听人说过了。”她起身从书架上抽出一本厚重的画册,翻到其中一页推到他面前。那是一件黑色外套,剪裁极简,没有一丝多余装饰,可每一根线条都恰到好处,像是天生就长在人身上。“这是我年轻时在巴黎见过的一件衣服。设计师是日本人,叫山本耀司。他说过一句话——‘我想设计一种衣服,是保护穿着它的人不被别人侵犯的。’你的设计,也有这种感觉。”陈知寒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那天晚上,禾秀在家等他。桌上摆着两副碗筷,菜用盘子扣着,旁边放着一小碟咸菜。听见门锁响动,他从厨房探出头。“回来了?吃过了吗?”“吃了。但还能再吃一点。”禾秀笑了,把菜一一端出来。鱼是清蒸的,肉是红烧的,青菜炒得碧绿。两人面对面坐着,安安静静地吃饭。窗外的月亮升了起来,又圆又亮。“禾秀。”“嗯?”“那个日本人说,衣服是保护人的。”禾秀想了想:“那你以后设计的衣服,是不是也能保护人?”陈知寒看着他,忽然笑了。“能。穿上我设计的衣服,就会变得特别好看。”禾秀也笑:“那我认面料上课铃响时,教室里已经坐满了人。陈知寒坐在靠窗的位置,阳光铺在桌面上,把速写本照得发白。他低头看了眼自己写的字——课程名称、教室、老师,一笔一划都写得工整,像第一天上学的小学生。玛格丽特推门进来,教室里瞬间静了一瞬。她今天穿黑色长外套,里面是深灰高领毛衣,围巾还是那条垂到腰际的。她把资料放在讲台上,目光扫过整间教室,在陈知寒身上顿了顿,轻轻点了下头。“上周我让你们回去想一个问题——什么是好的设计。”她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下这几个字,字迹潦草却有力,“谁来说说?”前排一个男生举手:“好的设计是创新的、有美感的、能解决问题的。”玛格丽特点头,没评价,只继续问:“还有呢?”后排一个女生站起来:“好的设计是诚实的。它不假装成别的东西。”玛格丽特看了她一眼:“继续说。”“比如一把椅子,看上去像石头,坐上去也是硬的,那就是诚实。如果看着像石头,坐上去却是软的,那就是欺骗。”教室里有人笑了。玛格丽特没笑,转身在黑板上写下两个字:诚实。“还有吗?”陈知寒旁边的阿莹举了手:“我觉得,好的设计是让人忘记设计本身。穿上那件衣服,你不会想‘这个领子处理得真好’,只会觉得,自己今天特别好看。”玛格丽特停下粉笔,看向她:“你叫什么名字?”“阿莹。”“阿莹,”她念了一遍这个名字“你说到了很重要的一点。好的设计,是不露痕迹的。像水融进水里,像风吹进风里。”她忽然看向陈知寒:“陈,你觉得呢?”教室里一下子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回头看他。陈知寒愣了一下,站起身。他沉默了片刻,慢慢开口:“在苗寨的时候,那些绣娘绣蝴蝶妈妈的纹样,从不会想‘这个图案有什么寓意’‘配色合不合传统’。那些东西长在她们手里,像树的年轮,不用解释。”他顿了顿。“我以前觉得,设计是表达自己。后来觉得,设计是让别人看见你想表达的东西。现在……”他轻轻吸了口气,“现在我觉得,设计是让别人看见他们自己。”教室里静得能听见呼吸。玛格丽特看着他,沉默几秒,转身在黑板上写下:看见自己。“这句话,你们可以记下来。”她说,“等毕业了,工作很多年以后,再翻出来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