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确实不会做饭。在北京时有保姆,下乡后有食堂,自己一个人最多煮点粥、热个饼。但他看过禾秀做饭,记得禾秀说过:水不能太多,多了饭烂;不能太少,少了夹生。他照着记忆里的样子做。淘米洒了一半,切肉差点切到手,生火被烟呛得直咳嗽,但最后还是把竹筒架在了火上。禾秀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过来,靠在厨房门口看着他,眼睛亮晶晶的。“知寒阿哥,”他轻声说,“你……你真好。”陈知寒没理他,只是专心看着火。竹筒在火上慢慢烤,发出滋滋的声响,米香和肉香渐渐飘了出来。饭好了。他小心地把竹筒从火上拿下来,用布包着端回屋里。打开一看,饭有点糊,肉有点咸,但……能吃。他盛了一碗递给禾秀:“吃。”禾秀接过,吃了一口,眼睛弯了起来:“好吃。”“骗人。”陈知寒自己也盛了一碗,尝了一口,确实不怎么好吃。“真的好吃。”禾秀很认真地说,“这是知寒阿哥他不想走了那顿饭之后,竹楼里的气氛变得很微妙。禾秀的身体慢慢好了,他还是一天来三次,准时送饭、送药、陪着说话,只是不再像以前那样说个不停。更多时候,他就安静坐在床边,看着陈知寒读《本草纲目》,或是整理那些绣样画稿。陈知寒也不再一直沉默,偶尔会问:“这个字怎么读?”“这味药有什么用?”“这个花纹是什么意思?”——只问书本和绣样上的事,不提感情,不提以后,也不提手腕上那根藤蔓。禾秀每次都很认真地回答。他会凑过来一点,指着书上的字,一个一个念给陈知寒听;仔细说每种草药长什么样、治什么病、怎么加工;讲每一种苗族花纹背后的故事和规矩。两人之间始终隔着一小段距离,不远也不近,像一条大家都不说破的界线:可以一起聊学问、聊见闻,但不聊感情,不聊将来,也不聊……这一场囚禁。打破这种平静的,是春燕的消息。那天禾秀来送午饭,脸色特别难看。他把饭菜放在桌上,转身就要走,陈知寒叫住了他。“你怎么了?”禾秀的身子僵了一下,没回头:“没什么。”“说。”陈知寒语气很平静,“出什么事了?”过了好一会儿,禾秀才转过身,眼睛盯着地面:“春燕……定亲了。”“跟谁?”“公社刘书记的儿子。”禾秀声音很轻,“昨天定的,下个月办酒。”竹楼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只有窗外竹叶沙沙响。陈知寒坐在床上,看着桌上的饭菜——一荤一素、一碗饭、一碗汤,全是他爱吃的。“挺好。”他最后说,“门当户对。”禾秀猛地抬起头,眼睛死死盯着他:“知寒阿哥,你……不难过吗?”“难过什么?”“春燕以前……喜欢过你。”禾秀声音有点发抖,“她为了你,特意去青禾寨住了一个月。现在她要嫁给别人了,你……一点都不难受?”陈知寒看着他,看着少年眼里的不安和试探,一下子明白了——禾秀在怕,怕他还惦记春燕,怕他还想过那种“正常人”的日子。“我为什么要难过?”陈知寒反问,“我和春燕,本来就不可能。”“可如果……”禾秀往前走近一步,“如果没有我,你会娶她吗?”他看着禾秀,那双干净的眼睛里全是痛苦和固执,心里那点平静被彻底打碎了。“会。”他实话实说,“如果没有你,如果没有……这些事,我可能真会娶她。跟她回城,过正常人的日子,会……”他没说完,因为禾秀的脸色瞬间白了“所以……”禾秀声音抖得厉害,“所以你后悔了?后悔遇见我?”陈知寒没说话。沉默,就是答案。禾秀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笑了,那笑容看得陈知寒心里发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