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有一天,禾秀带来一个消息。“陈知寒哥,”少年站在老榕树下,脸上是少见的严肃,“王强要走了。”陈知寒愣住了:“走?去哪儿?”“回城。”禾秀说,“他家里托关系给他办了病退,说他腿伤严重,不适合再待在乡下。手续已经批了,下个月就走。”陈知寒的心猛地一沉。王强要走了。回城,回北京,回到那个他做梦都想回去的地方。而他呢?还要在这里待多久?一年?两年?还是……一辈子?“知寒哥?”禾秀看着他苍白的脸色,伸手碰了碰他的手臂,“你……不高兴?”陈知寒回过神,勉强笑了笑:“没有。他……能回城是好事。”禾秀盯着他的脸看了很久,忽然说:“你也想回城,是不是?”陈知寒没说话。“知寒哥,”许久,他才轻声说,“如果有一天,你也要走……会告诉我吗?”陈知寒的喉咙发紧。“会。”他听见自己说,“我一定会告诉你。”“那就好。”他笑了,笑容很淡,淡得像随时会被风吹散,“只要你不偷偷走掉”他走到陈知寒面前,看着他:“我们是朋友,对不对?”“对。”“朋友之间,不应该有秘密。”“嗯。”----------------------------------------弟弟王强去农场那天,陈知寒站在寨口老榕树下看着。一辆破拖拉机停在路口,王强拄着拐杖,一瘸一拐爬上车斗。行李不多,就一只旧藤箱,箱子上用红漆写着他的名字,还有“北京”两个字。车开动的时候,王强忽然回头看了一眼。目光正好对上陈知寒。那眼神很复杂——有解脱,有害怕,还有一点愧疚。陈知寒移开了视线。“知寒阿哥。”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陈知寒转过身,看见禾秀站在不远处,手里拿着两个用芭蕉叶包着的饭团。少年今天穿了件浅青色的短褂,头发用草茎随便扎着,看上去干净清爽,像山涧里的一捧凉水。“给你。”禾秀递过一个饭团,“阿嬷刚做的,加了野猪肉。”陈知寒接过,饭团还温着,有米香,也有肉的咸香。他掰了一半,递给禾秀:“一起吃。”禾秀笑了,接过来,和他一起靠在老榕树上吃。两个人都不说话,安安静静看着寨口那条土路。过了好一会儿,禾秀才轻声开口:“知寒阿哥,你想回城,是不是?”陈知寒的手顿了顿,没承认,也没否认。“我要是走了,”他反问,“你会想我吗?”“会。”禾秀答得一点都不犹豫,“会想得到睡不着觉。”这话太直白,陈知寒不知道该怎么接。他低头咬了一口饭团,米很糯,野猪肉腌得很香,确实好吃。“不过,”禾秀忽然说,语气里带了点笑意,“你要是走了,我就去北京找你。”陈知寒猛地抬头:“你说什么?”“我说,你要是走了,我就去北京找你。”禾秀又说了一遍,眼睛亮晶晶的。“我打听过了,从这里去北京,要先坐车到县里,再坐火车。火车要坐三天三夜。阿嬷说火车上可以睡觉、可以吃饭,就是人很多,很挤。”他说得特别认真,像真的在计划一场远行。陈知寒看着他,看着少年眼里藏不住的倔劲,忽然觉得喉咙发紧。“禾秀,”他艰难地开口,“北京……很远。而且你……你是墨竹寨的少主。”“少主可以不当。”禾秀说得很轻松,“寨子里有阿婆,有白阿叔,他们能管好。我跟你走,你去哪里,我就去哪里。”这话他以前也说过很多次,但这一次,陈知寒听出了不一样——不是玩笑,不是撒娇,是真的下定了决心。“你……”陈知寒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一句,“别说傻话。”禾秀没接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那双像山泉一样的眼睛,此刻很深,里面有东西在翻涌。过了很久,他才移开目光,语气又变回平常那种轻快的样子:“好了,不说这个了。知寒阿哥,我今天来找你,是有事想请你帮忙。”“什么事?”“我想学汉字。”禾秀说,表情一下子认真起来,“你教我,好不好?”陈知寒愣住了:“学汉字?”“嗯。”禾秀点头,“阿嬷说,我们苗人也要识字,不能一辈子不识字。而且……我想看懂你在画旁边写的字。”他说着,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本子——是陈知寒画绣样的那个本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他拿走了。“你看,”禾秀翻开一页,指着上面的汉字,“这个‘蝴蝶妈妈,苗族始祖图腾,多用于祭袍和嫁衣’……这些字,我都认不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