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规定重要,还是人命重要?”禾秀抬眼,目光直直撞过去,“那天是你们知青点的人,把他从窄谷推下去的。”一句话,院子瞬间静了。张磊脸色猛地一变,随即又强装镇定:“你胡说!是他自己脚滑!我们所有人都能作证!”“你们一起把他骗进险谷,堵在窄道上推他下去。”禾秀声音很平,却像刀子,“我在崖上看得清清楚楚。”“你血口喷人!”张磊急得上前一步,却被干部拦住。“都安静。”领头的干部沉声道,“事情要查清楚。陈知寒,你能说话吗?我们问你几句。”陈知寒靠在床板上,脸色依旧苍白,却慢慢抬起头,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句稳得很:“那天,是张磊带我们进山谷。路滑、青苔厚,走到中间,王强从身后推了我一把。我掉下去,是禾秀跳下来救的我。”他顿了顿,看向张磊,目光冷得很:“你心里清楚,不是我失足。”张磊脸瞬间涨红,又青又白:“你、你被苗人蛊惑了!你被他洗脑了!领导,他现在说的都不算数,他跟苗人一伙了!”“我没有被蛊惑。”陈知寒轻轻摇头,“我只是说真话。”干部互相看了一眼,神色更沉。一边是知青“反咬”,一边是外族青年“救人”,一边是受伤知青“亲口指证”,事情明显不对劲。“禾秀,你说你亲眼看见他们推人,有旁证吗?”禾秀点头:“墨竹寨进山采药的人,那天在对面山梁,看见了四个知青把他围在谷口。我可以带你们去找人。”张磊急了:“那是苗人!他们一伙的!不算数!”“知青也算一伙吗?”禾秀忽然看向院门外。众人回头——岩旺叔拄着烟杆站在那里,身后跟着两个同队的老农,都是汉寨的人,谁也挑不出毛病。岩旺叔慢慢走进来,对着干部拱了拱手:“领导,我能作证。小陈这孩子心善、踏实,天天帮我理药、认草,从来没搞过歪门邪道。那山谷雨季本就危险,小张骗说是队长的命令他们硬拉他进去,这事不对劲。”另一个老农也开口:“我那天在坡上种地,看见四个知青把小陈往谷里带,神色不对,不像采药。”张磊彻底慌了,声音都抖:“你们、你们串通好的……”“是不是串通,查脚印、查路痕、查谷壁滑痕,都能查清楚。”禾秀看着他,眼神没有半分温度,“你敢跟我们一起回谷底对证吗?”张磊脸色惨白,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干部看在眼里,心里已经有了数,转头对下属低声交代几句,再开口时,语气已经明显偏向事实:“陈知寒,你安心养伤。公社这边会派人去山谷现场勘验,也会找王强等人逐一问话。事情没查清之前,谁也不许乱扣帽子。”他又看向禾秀,语气缓和了些:“你救人有功,我们不追究你留他养伤的事。但药的来源、用法,之后也要补个说明。”禾秀微微点头:“可以。”只有张磊站在原地,浑身发冷,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他本想反咬一口,把“推人坠崖”变成“陈知寒通外族、自寻死路、逃避改造”,一了百了。可他没想到,禾秀会把人证、物证、旁证攥得这么死;更没想到,平日里不声不响的陈知寒,会在这时候,一字一句,稳稳当当,把真相全说出来。干部走前,又看了张磊一眼,语气冷淡:“你跟我们回公社,单独谈话。”张磊腿一软,几乎站不住。院子安静下来。阿婆叹了口气,进屋给陈知寒重新换药。禾秀走到床边,蹲下来,轻轻碰了碰他被固定的腿,声音放软:“疼不疼?”陈知寒看着他,看着他依旧苍白的脸、吊着的左臂、眼底藏着的后怕,忽然伸手,握住了他没受伤的那只手。“不疼了。”他轻声说。禾秀抬眼,眼底那层冰一点点化开,露出一点浅淡的笑,虎牙轻轻露出来。“我不会让他们欺负你。”他说,“谁也不行。”----------------------------------------山神的审判陈知寒的腿伤养到第二个月,已能拄着竹杖,在竹楼中缓缓挪步。墨竹寨的时光静谧安闲,仿若被尘世遗忘的世外桃源。白日里,陈知寒沉浸于临摹绣片,细细揣摩那些精致的纹样。禾秀则默默相伴,有时会绘声绘色地讲述古老神秘的传说,让那些久远的故事在光影间流淌;有时只是静静托腮,目光温柔而专注地看着他作画,静谧的氛围中,只听见笔尖摩挲纸张的沙沙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