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因为……”禾秀顿了顿,抬眼看他,眼睛亮得很,“我喜欢跟你在一起。”山风大,吹得两人衣摆猎猎响。陈知寒看着眼前少年,看着他毫不掩饰的欢喜,心里某块硬地方,忽然软了一角。“禾秀,我比你大,是知青,以后迟早要回城。”他尽量说得温和,“我们不是一路人。”“怎么不是一路人?”禾秀歪头,“你吃饭,我也吃饭;你走路,我也走路;你喜欢草药、喜欢绣样,我也喜欢。这不就是一路人?”他说得理所当然,陈知寒一时竟接不上话。“走吧。”禾秀又拉起他的手,“前面就有鬼针草,我带你去。”这一次,陈知寒没有挣开。那天收获格外多。除了鬼针草,禾秀还带他找到一片野生何首乌,藤粗得像小孩胳膊。两人合力挖了一上午,挖出三块拳头大的块茎,根须完整。“这个拿回去,可以换很多公分吧”禾秀抹了把汗,脸上沾着泥,笑得灿烂。陈知寒看着他脸上泥点,下意识伸手想擦,手到半空又停住。禾秀却主动把脸凑过来:“怎么了?”“……你脸上有泥。”“那你帮我擦。”禾秀闭上眼,睫毛在阳光下轻轻颤。陈知寒手指僵在半空,最终还是用袖角轻轻拂过他脸颊,擦掉泥点。禾秀睁开眼,眼弯起来:“谢谢知寒阿哥。”两人坐在岩石上休息,分吃陈知寒带的杂粮饼。禾秀从背篓掏出两个野梨,用衣角擦净,递给他一个。“甜吗?”“甜。”陈知寒咬一口,汁水满溢。禾秀就看着他,看他咀嚼时腮帮微鼓,看他吞咽时喉结一动,阳光落在他侧脸,汗珠顺着脖颈滑进衣领。“知寒阿哥。”禾秀忽然说,“你要是永远留在这里,多好。”陈知寒动作一顿。“我想继续学做衣服。”他低声,“想把苗绣带到更远的地方去。”“那就带我一起去。”禾秀说得自然,“你去哪儿,我去哪儿。”陈知寒转头看他。少年坐在石上,两条腿轻轻晃,神情认真得像在起誓。“你……不懂。”陈知寒移开目光,“外面的世界,和这里不一样。”“有什么不一样?”禾秀问,“不都是天、地、人?”陈知寒说不出话。是啊,有什么不一样?可就是不一样。他是下放改造的“黑五类”,禾秀是生苗寨少主;他是迟早要走的知青,禾秀是守着这片山的苗人。横在他们之间的,不只是几座山、几道涧,是一整个时代。下午回程,禾秀坚持送他到寨口。走到一片熟悉的竹林,禾秀忽然停步:“知寒阿哥,你闭上眼睛。”“做什么?”“给你个东西。”禾秀笑得神秘,“闭眼嘛。”陈知寒犹豫片刻,还是闭上眼。他听见窸窸窣窣的翻找声,片刻后,一件温润微凉的东西被放进他手心。“可以睁开了。”陈知寒睁眼,掌心里躺着一支竹簪。不是普通竹簪。簪身磨得光滑温润,簪头雕一只细巧蝴蝶,翅膀舒展,触须纤挺,和他那枚竹叶蝴蝶如出一辙,却更活。更特别的是,簪身刻满了他最近在琢磨的苗纹:蝴蝶妈妈、水涡纹、枫叶、竹节……每一个都只有米粒大,却纤毫毕现。“这是……”“我刻的。”禾秀声音有点不好意思,“刻了半个月。你喜欢吗?”陈知寒指尖抚过那些纹路,能摸到每一刀深浅。这要多少耐心,多巧的手?“太贵重了。”他喃喃。“不贵重。”禾秀摇头,“竹子是山里的,手艺是自己的。只要你喜欢,就值。”陈知寒抬眼看他。禾秀也看着他,眼里映着竹林的绿,映着他的脸。陈知寒握紧竹簪,低声说:“谢谢。”回到知青点,天快黑了。陈知寒把竹簪小心收在枕头边,和竹筒、竹叶蝴蝶放在一起。三样东西并排躺着,昏光里泛着温温的光。他翻身,手摸到枕头下的竹簪。指尖划过蝴蝶翅膀的刻痕,那些纹样在黑暗里像活了过来,在他脑子里铺成一幅绚烂的画。同一时间,墨竹寨药庐里,禾秀正在磨刀。一把小巧刻刀,刃薄如蝉翼。他磨得极认真,磨几下就对着光看一看,直到刃口能映出他眼里的光。药婆坐在火塘对面,看着他。“你今天跟他挑明了?”“没有。”禾秀放下刀,“但他猜到了。”“然后呢?”“然后他还是让我跟着。”禾秀嘴角微微上扬,“阿婆,你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