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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第1页)

回程路,陈知寒走得很快。金线重楼在怀里沉甸甸,竹筒贴着胸口,微微发烫。他脑子里乱成一团,一会儿是那些无声指引,一会儿是禾秀的笑脸,一会儿又是黑暗中那只轻触他额头的手。快到寨口,远远看见张磊几个人蹲在老榕树下抽烟。见陈知寒回来,张磊把烟头一扔,站起身。“哟,大功臣回来了?”张磊皮笑肉不笑,“又找着什么好东西了?该不会又是‘运气好’吧?”陈知寒没理他,径直往卫生所走。“站住。”张磊拦在前面,目光落在他鼓鼓的胸口,“藏什么?拿出来看看。”“给卫生所采的药。”陈知寒语气平静。“药?”张磊伸手就抢,“我看看什么药这么金贵,要你天天往山里跑——啊!”他手刚碰到陈知寒衣襟,忽然像被蛰了似的猛地缩回,整条手臂瞬间起满密密麻麻红疹,又痒又痛。“你、你身上有什么东西!”张磊又惊又怒。陈知寒也愣住,下意识捂住胸口——那里除了金线重楼和竹筒,什么都没有。旁边两个知青凑过来一看,都不敢再靠近。张磊手臂越红越痒,抓得狼狈不堪,啐了一口,捂着手腕匆匆走了。陈知寒站在原地,低头看自己衣襟。靛蓝土布上,不知何时沾了一点几乎看不见的灰色粉末。他想起禾秀腰间那个竹编小篓。陈知寒手指缓缓收紧,指甲深深陷进掌心。当夜,墨竹寨的药庐里,禾秀正在捣药。石臼里草药被碾得细碎,发出有节奏的咚咚声。油灯映着他侧脸,墙上投出安静而专注的影子。药婆走进来,看见他捣的是苦参、蛇床子,眉头一皱:“你配痒痒粉做什么?”“防身。”禾秀头也不抬。“防谁?”药婆在他身边坐下,“还是那个汉人知青?”禾秀停下动作,抬起头:“有人想碰知寒阿哥。”“所以你下了粉?”药婆语气听不出喜怒,“禾秀,蛊术不是这么用的。师父教你,是让你护寨,不是让你……”“我就是在护。”禾秀打断她,眼神平静,“护我的人。”药婆沉默许久,轻轻叹气:“你阿爹当年也这样。看见喜欢的,就非得抓在手里,不管对方愿不愿意,不管合不合规矩。”“阿爹是阿爹,我是我。”禾秀继续捣药,“而且,知寒阿哥和他不一样。”“哪里不一样?”“他看我画的纹样时,眼睛会发光。”禾秀声音放轻,“学打籽绣,手被扎好多次也不停。闻见药草味,会深深吸气,像要记住每一种气息。”他放下药杵,望着药婆:“阿婆,你知道吗?他抱着那些老绣谱的样子,像抱着全世界最珍贵的东西。这样的人,不该被那些蠢货欺负。”药婆看着少年眼里灼灼的光,那光里有执着,有占有,还有她不愿深究的温柔。“你要小心。”她最终只说,“汉人和我们,终究……”“没有什么汉人苗人。”禾秀站起身,把捣好的药粉装进竹筒,“只有他和我。”他走到药婆面前,蹲下身,像小时候那样把头靠在她膝上:“阿婆,你教过我,苗族人血是热的,爱是烫的,认准了就是一辈子。我认准了。”药婆的手颤抖着,最终还是落在少年柔软的头发上。“孽缘……”她低声说,声音里有心疼,有无奈,还有深深忧虑。禾秀闭上眼睛。他想起白天在山里,看着陈知寒在断崖前停步,看着他发现驱蛇粉,看着他最终选择相信那条蓝布条。陈知寒对着空山说“谢谢”时,禾秀躲在树后,咬着手背才没笑出声。同一轮月亮下,青禾寨知青点土屋里,陈知寒躺在床上,睁着眼。怀里竹筒贴着胸口,里面草药图样仿佛带着温度。他翻来覆去睡不着,最后坐起身,点亮煤油灯。从枕下摸出那枚干枯竹叶蝴蝶,又拿出今天得到的竹筒,把两样东西并排放在一起。月光从窗缝漏进来,照在竹编纹路之上。陈知寒伸出手指,轻轻拂过蝴蝶翅膀,又拂过竹筒上细密的编织纹。----------------------------------------他一定也是喜欢我的六月下旬,天气闷得厉害。山林里蝉鸣一天比一天吵,空气沉得像能拧出水。岩旺叔说,这是雨季真正来前,最后一段干爽日子。陈知寒几乎天天泡在山里。自从有了那卷草药图样,他采药顺当得吓人。图上标注得清清楚楚,像一本山林指路册,按图找,半个月就采齐了卫生所下半年急用的几味主药:金线重楼、半边莲、九死还魂草……竹篓每天都满,工分在记分本上远远甩下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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