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惠民盐号官府里登记造册的东主是袁禄,可谁都知道他背后的人是刘绰。
既是神像,就得好生请进铺子。袁禄取出三炷香,点上,恭恭敬敬地插在香炉里。
烟气袅袅上升,在冬日的光线里盘旋成一缕淡淡的青。
他退后两步,端端正正地跪下去,磕了三个头。
“郡主娘娘……”他低声说,“您是不知道,这半年,多少人家能吃得起盐了。草民替他们给您磕头了。”
窗外传来街市上的喧闹声、叫卖声、孩童的嬉笑声,混杂着盐号门口队伍里嗡嗡的交谈,汇成一片热腾腾的烟火气。
袁禄站起身,拍了拍膝上的灰,转身走了出去。
“都麻利些!今日打烊,每人带两包细盐回家过年!”
伙计们齐齐欢呼起来。
同一日,蔡州城的气氛却截然不同。
彰义军节度使府后院,吴少阳正靠在虎皮交椅上闭目养神。他今年五十七了,早年落下的旧伤入了冬就疼,喝了酒又容易犯困,如今一天倒有半天躺在榻上。
年关将至,府里上下都在张罗过年的事。下人们走路都踮着脚尖,生怕吵着节帅歇息。后厨里炖着羊肉的香气飘出来,混着廊下挂的腊味,本该是一派辞旧迎新的热闹景象。
可这份安宁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
“阿耶!”
吴元济大步闯进来,身上的玄色大氅还沾着路上的霜。他面色铁青,身后跟着的两个亲卫守在院门外,不敢跟进来。
吴少阳睁开眼,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大呼小叫的做什么?”
吴元济站定在虎皮交椅前,胸膛剧烈起伏着:
“阿耶,儿子刚从光州回来。如今不止蔡州,便是光州城里十家盐铺,八家卖的都是惠民盐。阿耶,您就任由那个女人这么骑在咱们头上?她才多大年纪?父亲当真怕了她?还特地派人给她送去节礼?”
吴少阳的目光沉了沉,没有立刻接话。他伸手端起案几上的茶盏,慢吞吞地喝了一口,才抬眼看着儿子。
“还是这么沉不住气。别以为你做了什么,老子不知道。我只问你一句话。”
“阿耶请说。”
“河陇收复之后,朝廷设了归义军。你觉得,若是让你去治理河陇,你能不能让吐蕃人答应赔款、归还唐人奴隶?”
吴元济愣住了。
河陇……河陇离蔡州太远了。他连那地方到底有几州几县都说不清楚,更别提什么吐蕃人赔款、唐人奴隶的事了。
吴少阳看着儿子茫然的表情,轻轻叹了口气。
“做人做事看的是本事,又不是年纪。冠军侯功成名就之时才多大?刘绰和李德裕虽比你小上几岁,做事却稳妥多了。如今,她人都不在河陇了,朝廷还要她遥领着。为什么?因为沙陀部和苏毗部都认她。她手里有丹书铁券,背后站着李吉甫,嫁的是掌管镇海军的浙西观察使,自己在民间又得了那么大的人心。她不是软柿子,怕是这天底下最硬的骨头了。你想杀她?且不说你能不能做到,就算你做到了,你想过后果么?以她如今在民间的声望,你敢动她,就是与世为敌!”
吴元济嘴唇抿成一条线,沉默了很久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可儿子不甘心。”
吴少阳看了他半晌,忽然从交椅上站起来。
“不甘心就对了。”吴少阳说,“可光不甘心没用。当务之急是补上这笔亏空。养兵要用钱,想要扩军,手里就得有钱。让人把淮西三州的盐铺都盯紧了。惠民盐卖的好,那就让商户们多交税。区区商贾能翻出多大的浪?刘绰献了方子给盐铁使司,那方子就已经传开了。只要出的价钱够高,还愁找不到会煮细盐的亭户?”
吴少阳的声音渐渐冷下来,“这半年,是她抢了先手。可日子长着呢,谁笑到最后,还不好说。阿耶的身体一日不如一日,以后这彰义军就要交到你手上了。记住,伺机而动,一定要沉得住气。”
吴元济深吸一口气,重重抱拳:“儿子明白了!”
出了院子,他立时将一名亲卫叫到近侧,低声吩咐道:“叫他们别准备了,元正佳节,去润州的事暂且作罢。”
言罢,他冷哼一声,语气里满是不服气:“灶君娘娘?我就不信,真把她杀了,那帮田舍奴还能上天不成?”
润州的冬天不像长安那样干冷,雪落下来时湿漉漉的,粘在屋檐上、树梢上、石板路上,像是给整座城蒙了一层水汽浸过的白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