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里斯老板狐疑地看了一眼他怀里的土豆,但没说什么,只是不耐烦地挥手让他继续干活。欧文小心翼翼地把土豆藏在棚子角落一个不起眼的空筐后面。漫长到令人窒息的十四个小时终于熬到了尽头。当哈里斯老板粗声粗气地宣布“收工”时,欧文感觉全身的骨头都像散了架,每一块肌肉都在尖叫抗议。他几乎是拖着身体,挪到角落,抱起那几个宝贵的土豆,在老板和其他两个男孩或漠然或羡慕的目光中,踏上了回家的路。推开老鼠街七号那扇破门时,屋内昏暗的煤油灯下,一家人已经围坐在油腻的破木桌旁。桌上依旧是熟悉的景象:豁口的粗陶碗里盛着稀薄寡淡的汤水,飘着几片发黑的菜叶和土豆皮。每人面前放着一小块坚硬、颜色深褐、布满霉点的黑面包。空气里弥漫着野菜特有的苦涩气息和劣质油脂的味道。玛丽看到欧文抱着几个圆滚滚的东西进来,眼睛瞬间瞪圆了。“那是什么?欧文?”她的声音带着惯有的尖利,但更多的是惊疑。欧文走到桌边,小心翼翼地将怀里的土豆放到油腻的桌面上。几个沾着新鲜泥土、表皮粗糙但饱满结实的土豆,在昏暗的灯光下,散发着泥土的清香和淀粉质特有的、令人心安的气息。它们与桌上那碗散发着苦涩气味的野菜汤形成了无比刺眼的对比。“土……土豆?”威廉沙哑的声音响起,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他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那几个土豆。他们家因为大姐的病已经很久没吃过土豆了,尽管它是穷人都能买得起的食物。大姐艾米丽猛地抬起头,蜡黄的脸上瞬间褪尽了麻木,深陷的眼窝里爆发出近乎贪婪的光芒,死死盯着土豆,喉咙里清晰地发出一声巨大的吞咽声。连她压抑的咳嗽都暂时停止了。二姐莉莉则惊喜地捂住了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土豆,又看看欧文,小声问:“欧文……哪来的?”母亲玛丽已经一步冲了过来,枯瘦的手指颤抖着,小心翼翼地拿起一个土豆,掂量着它的分量,粗糙的手指摩挲着沾着泥土的表皮。她的脸上,那层常年笼罩的怨毒和刻薄,如同被阳光照射的冰雪般迅速消融,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巨大的、纯粹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惊喜和激动!“老天爷!真是土豆!好……好大的土豆!”她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变了调,带着难以置信的狂喜,压低声音问道,“欧文!哪弄来的?啊?快说!”“是……是送水果的客人……布朗太太……给的”欧文小声解释“她说……谢谢我跑腿。”“给的?!白给的?!”母亲玛丽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巨大的震撼和狂喜!她猛地拍了一下大腿,发出响亮的声音,脸上笑开了花,那笑容甚至显得有些狰狞,却是发自内心的、贫民窟式的巨大喜悦。“好!好!哈哈哈”她用力拍着欧文的肩膀,力道大得让他踉跄了一下。玛丽立刻行动起来,仿佛被注入了新的活力。她一把抢过那几个土豆,动作麻利地拿到墙角那个小灶台旁。她没有像往常对待野菜那样粗暴地连根带泥扔进锅里,而是罕见地、小心翼翼地用一点珍贵的水,清洗掉土豆上的泥土。然后,她拿起那把豁口的餐刀,极其珍惜地、将土豆切成大小均匀的块状,而不是胡乱剁碎。“莉莉!把火弄旺点!”玛丽一边切一边指挥着,声音里充满了干劲“艾米丽!去把汤里的……那些玩意儿捞出来!”她指的是汤里那些苦涩的野菜根茎。艾米丽难得地没有抱怨,立刻起身照做。清洗干净的土豆块被小心地放进那口冒着热气的铁锅里,取代了苦涩的野菜。玛丽甚至从墙角一个几乎空了的盐罐里,珍惜地捏了一小撮粗盐撒了进去!这在平时是绝不可能的奢侈!屋内弥漫的气氛彻底变了。威廉佝偻的背似乎挺直了一点点,浑浊的眼睛一直追随着玛丽忙碌的身影,看着土豆块沉入汤中。大姐艾米丽舔着干裂的嘴唇,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锅里翻滚的泡泡,蜡黄的脸上因为期待而泛起病态的红晕。二姐莉莉则帮着母亲添柴,小脸上洋溢着纯粹的快乐,火光映照着她明亮的眼睛。很快,一股截然不同的、温暖而踏实的香气取代了野菜的苦涩,弥漫了整个狭小的“棺材房”。那是淀粉在热水中释放出的、纯粹的、令人心安的食物香气,带着泥土的芬芳和盐的微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