叩、叩、叩。
萧胤淮的指节在桌上规律轻敲,一下一下,震的萧寻景后背发麻。
额角沁出汗水,萧寻景忍不住微微屈膝,抬袖擦了擦,不由生出一阵恍惚。
他依稀记得,几年前归家时,这个少年还瘦削沉默,浑身上下都是棱角,看人时目光锐利,像要剖开对方的皮囊,窥破五脏六腑。
而如今却如一池深水,黑压压的不见底,也寻不出一丝破绽。
他这个侄子,终归与少年时,大不同了。
“老祖宗说的是,孙儿记心里了。”半晌,萧胤理了理袖口,站起身不紧不慢的应声,又道:“三叔难得回来一趟,合该好好与老祖宗叙叙旧,孙儿衙门里还有些琐事,便不叨扰了。”
说罢,微微一揖,并不等二人答话,转身往外走。
萧胤淮出了花厅,沿着抄手游廊不紧不慢地走着,月色清寒,庭中树影婆娑,四下里静悄悄的。
唯听远处更鼓隐隐响了两声,走到露华台上时,目光无意间往廊下一扫。
廊下有两个人,一立一跪。
立着的是个女子,身量纤纤,姿态婀娜,裙裾在夜风里微微拂动,像一朵在悄然盛放的幽昙花。
月白袍子的少年额上束着一条赤色抹额,腰间垂着环佩,膝头压着女子的裙摆,一只手牵着她的袖角,仰头急切地说着什么。
萧胤淮住了步,隐在高台的暗影里,垂眼看着这一幕。
半晌,冷嗤一声。
……
廊下,萧行止跪在沈清妩面前,急道:“妹妹这几日都不搭理我,可是我又有哪里做错了?你告诉我,我改还不成么?”
沈清妩挣了两下没挣脱,又怕动静太大招来人,将身子一扭,面红耳热道:“二哥哥快起来,你这样,叫人瞧见了可怎么好?”
“瞧见了便瞧见了。”萧行止道,“我只求妹妹能把话说清楚,不然我这心里七上八下的,茶不思饭不想,满脑子都是妹妹,夜里也睡不着觉的……”
又膝行一步,将脸轻轻贴在她手背上,蹭她:“好妹妹,你就告诉我吧,死也叫我死个明白些。”
沈清妩见目的已达,也不兜圈子,垂着眼睫,泪水涟涟与他诉苦。
说嫡姐这几日如何面斥她,如何克扣她的份例,如何罚跪她,边说边用帕子摁着眼角拭泪。
那张脸本就生得美艳白净,此刻被泪水一洗,愈发显得清透可怜,娇怯怯地垂着头,教人看一眼便忍不住想伸手替她遮风挡雨。
萧行止心里又酸又涨,满腔的怜惜几乎要溢出来,末了,又气得满面通红,剑眉倒竖:“她竟待你如此,我找她去!”
说着便要起身,沈清妩连忙拉住他的袖子,摇了摇头,轻声道:“二哥哥别去,能得二哥哥垂怜阿蝉已是有幸,不奢望你再为我做什么。”
萧行止咬牙忍了忍,到底听了她的话,抬手给她抹泪,沈清妩不动,任他施为,忽然一顿,感觉有道视线在暗中窥伺着她,于是抬头。
月色之下,高台之上,一道身影隐在暗影里,玄色衣袂被夜风微微拂起,也不知站了多久。
四目相对。
沈清妩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窜上来,背脊僵直,手心出汗。
她这位大阿兄,还真是阴魂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