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旁人压得住,薛照月压不住。得知薛静月死讯那年,她才十岁。她打小便是长姊一手带大,长姊于她而言,如母如师。旁人家的女儿十岁还在花间扑蝶,她却已经在心里把卢家上上下下、老老少少全都恨了一遍。
她不言不语,不哭不闹,安安静静地长大了,可那股恨意没有一日消减过,反而像陈年的酒,越酿越烈,越酿越毒。
这些年来,她一直在等一个机会,一个能把卢家连根拔起,老老少少谁都跑不了的机会。
而这个机会,她等到了。
为了把卢家满门拖下水,她什么都能做得出来,连无辜之人牵连进去她也在所不惜,郑清辞便是如此。
遗书里还写得明明白白,秋会那日桂花糕里的毒,也是她指使王厨娘下的。
她这么做不为别的,就是要借那盘桂花糕,让所有人把目光转向皇宫,叫他们看出来,跟卢承叙私通的绝非什么寻常婢女,而是堂堂端王妃。
只要这个秘密被捅破,卢家定然是在劫难逃,满门抄斩都不够抵的。
如今正如她所料,卢承叙、卢承彦、那寡妇,还有卢家那些看着卢承彦杀妻而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长辈们,统统死在了这一场清算里头。
她心头那口恶气,总算吐了个干净。
从知道长姊死讯的那天起,薛照月心里就只剩扳倒卢家这件事。如今这事做完之后,她心头并没有半分畅快。
她想起郑清辞无辜受累的模样,想起被卷进来的柳拂衣,又想起长姊薛静月温婉的笑脸。她为长姊报了仇,可长姊若在天有灵,真的愿意看到她这样不择手段吗?
她心头空落落的,只剩下一片茫茫的愧疚和疲惫。
于是,提笔写完遗书,将那些年的隐忍、筹谋、算计全部交代清楚,搁下笔之后便悬了梁。
谢听澜与柳拂衣听罢萧景和的话,俱是久久无言。
柳拂衣想起从前种种,心里头翻来覆去不是滋味。人家心里装的是长姊的血海深仇,自己却为了一个男人连面皮都不要了,一门心思只想着不能比薛照月差。如今回过头看,自己简直像个笑话。
谢听澜却蹙着眉,越想越觉得有哪里不对劲。
若薛照月当真撞见过卢承叙对郑清辞动手,她何不早日揭发出来?
前世自己死前,卢承叙与郑清辞的事压根没败露。若薛照月当真恨卢家恨到这个地步,手里又攥着这样的把柄,怎么就能眼睁睁看着卢家逍遥自在?
当然,也可能是薛照月担心光凭这件事还不足以扳倒卢家,毕竟她最恨的不是卢承叙,而是卢承彦,这才一直隐忍不发。
薛卢两家的旧怨,她前世也曾听过几耳朵。彼时她便隐隐觉得,定元帝未必不知道卢家做过什么。至于卢承叙四处沾花惹草,德行有亏,他更不可能不知情,但他仍然将萧长乐许给了卢承叙。
他坐拥天下,最忌惮的便是世家大族抱成团,拧成一股绳。所以他故意扶持一个根基浅薄的卢家起来,好与根基深厚的薛家抗衡。
至于卢承叙是风流也好,是下作也罢,定元帝统统不放在心上。与他的江山大计相比,女儿的委屈,实在是微不足道。
从前世来看,定元帝这招是奏了效的。薛家十几年如一日地扑在扳倒卢家这一件事上,旁的什么也顾不上。
今生闹到这般田地,卢家如此轻易被扳倒,当真是薛照月一手谋划?
谢听澜不太信。
萧宝乐撞破卢承叙与端王妃私通那日,薛照月根本没去燕王府,谈不上是她故意引萧宝乐去撞破。
再说那桂花糕下毒一事,王厨娘的底细薛照月又是如何得知的?若说是萧景行在背后指使,反倒更说得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