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昨儿夜里什么也没真做成,一来酒喝得实在太多,就是有心也无力,二来他也自知手段龌龊,到底不忍做得太过。
皇后又揉了揉额角,叹了口气:“如今闹成这个样子,除了让景和把柳娘子娶了,再没有别的法子给柳家交代了。”
淑妃也知是这个理儿,如今的门阀世家,以谢、王、柳、庾、许、崔、薛、阮、卢这九家为盛。早先还有高、杨两家,因战乱覆灭,渐渐便被抹去了。
论门第,柳家比薛家还高出一截,单凭这一点,她也没什么可挑剔的,横竖儿子往后又不是只能守着那一个。
要不是冲着柳家的门第,那般自己脱了衣裳往男人床上爬的货色,她是打心眼里瞧不上眼的,说难听点,跟勾栏院里那些浪货有什么分别?门阀世家也不过如此,只是这话不好当着皇后的面说罢了。
半个月后,那桩事总算有了了断,赐婚的旨意下来了,柳拂衣被指给了萧景和为正妃。
自此,除了六皇子,三四五几位皇子的正妃都定了下来。
谢听澜得了消息,对于柳拂衣被指给萧景和的事不意外,意外的是她前世打过交道的几个妯娌,这一世,各自的位子都挪了个个儿。
她也不知是不是自己重来这一遭,把旁人的命数全搅乱了,更不知这变动到底是福是祸。
只是眼下她除了能顾及自己,也没那么多功夫想那许多,哪怕是祸,总不能比前世更差吧?
如今还活着,日子就还得继续过。
这日正午,用罢午膳,谢听澜便照常窝在屋里翻书,崔若华忽然使许嬷嬷来传话,说五殿下登门了,要邀她出去游湖。
谢听澜搁下书卷,心里不免纳罕,这人先前躲得跟什么似的,今儿倒是哪根筋搭错了?
人既来了,谢听澜不便推拒,否则那日在高嬷嬷跟前的一番唱念全白费了功夫。
忙唤来素弦和浣尘替她梳洗上妆,换了一身月白云纹宽袖襦裙,腰间束着一条青碧丝绦,又挑了一对点翠珠钗别在发间,对镜瞧了瞧,这才款步出了院子。
走到正堂,便看见萧景桓候在母亲身旁,气质儒雅,丰神如玉,往那儿一站,便如琼枝玉树,偏又落在这样腌臜的世道里。
萧景桓见她缓缓而来,衣袂翩然,整个人从古画里走出来似的。他在原地站了一瞬,微微颔首,侧身引她出门,到了马车前,又随手替她掀开了车帘。
马车一路出了城,往西面走了小半个时辰,在一处山坳间停了下来。
谢听澜掀帘望去,只见一汪碧水静静卧在山谷间,湖面清冷如玉,水色幽蓝,隔着这么远都能觉出一股沁人的凉意。
萧景桓先下了车:“冷泉湖,近郊人少,还算清静。”
谢听澜扶着浣尘的手下了车,见湖边泊着一只小舟,船板擦得干净,船头铺了张薄毡,摆了矮几,上头搁着一只红泥小炉、一把陶壶,并两副茶盏,摆得齐齐整整。
萧景桓先上了船,隔着衣袖虚扶了她一把,等她站稳便松了手,转身去料理那炉火。船夫解了缆绳,长篙点岸,小舟便悠悠荡荡地离了岸,朝湖心滑去。
谢听澜也走到矮几旁坐下,见湖水清得透底,水草在水下悠悠地摆着,一丛一丛的。风从湖面上贴过来,带着水草的清气,撩起她鬓边几缕碎发,松松地贴着面颊又落下。
萧景桓偶尔替她续一续茶,茶水注进盏里,声细细的,除此之外便只有船桨拨水的响动。
谢听澜也就明白了,这人多半是被皇后逼着走的这一趟。
她抬眼去端详,今日他一身宝蓝暗纹锦袍,腰束玄色鞶带,脚下乌皮靴,秋风一过,衣袂微动,人便愈发显得丰神如玉。
茶烟袅袅,笼在他眉眼间,衬得那张本就俊美无俦的脸,竟像志怪话本里走出来的精魅,好看得有些不真切。
无论是单看五官,还是看整体相貌身形,他都是不逊色萧景行的。
可谢听澜仔细想了想,前世印象里,似乎只听闻这位殿下如何仁德,从未听过他有什么风流轶事,总之跟他那几个兄弟比起来,干净得简直不像一路人。难道当真是那隐疾所致?
谢听澜又往他上下打量了一眼,只觉从他外表看过去,又不觉得他与萧景行之流有什么不同。
萧景桓自然留意到了谢听澜的视线,到底是自己将人约出来,此时又这样冷着人家,人家感到不解,也在情理之中。
坦白说,他并不讨厌这位谢娘子,但也谈不上喜欢。
这位谢娘子固然貌美,但好看的娘子不止她一位,自己连那种话都放了出来,母后胡闹也情有可原,可她全然没有必要答应,偏偏她就答应了,一时间真的不知叫他说什么好。
从谢府到冷泉湖,这段距离不算短,途中他也打量过她的神色,全然看不出她对自己有半分好感,可见她答应这桩婚事定是别有所图,只是萧景桓一时想不出她图什么。
两人就这么隔着矮几,各怀心思,安安静静地过了一整个下午。
天色渐渐暗下来,两人才上回了岸上。萧景桓说要送她回府,谢听澜颔首,还未及登车,忽然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来人扬声笑道:“五弟,这位想必就是谢家娘子吧?”
是萧景行。他从南山回来了。
谢听澜心头一紧,天色虽已暗沉,可到底还留着几分余晖,若被他看清了脸,怕是要生出事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