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后叹了口气,转向萧景桓:“你莫跟他计较。这孩子,这么多年了,心里那根刺一直没拔掉。你出生时身子弱,他正是皮的时候,母后实在顾不过来,只好把他送去你祖母那儿住了几年。也不知是谁在他跟前嚼了舌根,打那以后他便认定了母后偏心你。你们都是母后肚子里爬出来的,手心手背都是肉,母后怎会厚此薄彼?”
萧景桓温声道:“母后不必挂心,儿臣心里有数。只是为兄长求娶薛三娘子一事,儿臣以为,还是该再斟酌一二。”
“怎么?”皇后蹙了蹙眉,“薛三娘子可有什么不妥?”
萧景桓便将那日凯旋入城的情形仔细说了:“兄长当时盯着那位女郎看出了神,儿臣派人送还那方落下的雾縠,亲卫回来回禀,说那女郎是薛家三娘,还特意向她确认过雾縠是否她的,她也认了。可今日儿臣在谢府,却一眼认出谢家娘子才是那日窗畔之人。这里头怕是有什么误会,兄长大约认错了人。依儿臣之见,母后不如先将几位娘子都请到宫里来,让兄长当面相看过后再做定夺,也好过错点了鸳鸯谱。”
皇后听完,着实吃了一惊。她方才就奇怪,连面都没见过,这小子怎么就忽然咬死了非薛家三娘不可?这薛家三娘,倒是个有本事的。
可转念一想,谢家既然特意把景桓请去府上,摆明了是属意于他,这事便不得不慎重。她又细细问了萧景桓去谢府的经过。
萧景桓也如实说了,谢四郎引他去了水榭,谢大娘子正在水榭里抚琴,谢四郎便顺势问他心意如何。
皇后听完,不由得笑了:“看来是谢大娘子相中了你。既然如此,这事便先不与你兄长提了。就算把实情告诉他,能如何?谢娘子中意的是你,不中意他,难道还能让他硬逼着谢家把女儿嫁给他不成?只怕反而闹得跟谢家翻脸。谢娘子既中意你,你且跟母后说说,你自己又是怎么想的?”
萧景桓仍是摇了摇头:“此事若不说开,对谢娘子不公,对兄长也是欺瞒。”
皇后沉吟片刻,觉着这话倒也在理,只是眉头仍蹙着,忍不住又问了句:“可你想过没有,万一你兄长晓得了内情,抢在头里使了手段,把谢娘子的心给哄了过去,到时候你心里头可痛快?”
萧景桓神色淡淡,只道:“儿臣当年在边地落下的旧伤,母后也是知道的。太医虽调养了这些年,儿臣心里却始终没底。谢娘子大好年华,若嫁了我,反倒拖累她一辈子,何苦委屈她。”
皇后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那都是多少年前的老话了,分明是当时那庸医医术不行。如今太医署里这些太医,哪个不说你身子早调养好了,娶妻生子、开枝散叶,样样碍不着,你倒会拿这些旧账来搪塞你母后。跟母后说句实话,谢家那位娘子,你当真就一点都不中意?”
萧景桓沉默了片刻,轻轻叹了口气:“母后,儿臣不瞒您说,谢娘子的容貌,儿臣见了确曾心头一动。可那不过是一时赏心悦目罢了,世间好看的美人多了,远远瞧瞧便够了,犯不着每个都往怀里搂。儿臣也不瞒您,儿臣从未对哪个女子起过什么念头。这恐怕还是当年那伤留下的病根,娶了妻,怕也是空有虚名,白白耽误了人家。儿臣不曾动过娶妻的念头,便是因为这个。”
皇后听着,将信将疑,可这等大事,儿子也不至于白白编排出来挡自己。
夜里定元帝批完折子过来椒华宫,皇后便将这些一五一十说了。
定元帝听完,也不免为这个儿子悬了心,沉吟片刻道:“朕听说谢家那位娘子容色倾国,京中无人能出其右。把她指给景桓,若景桓对着这般绝色还不中用,那大约是当真没救了,往后也不必再勉强他。”
皇后闻言有些犹豫:“可这未免委屈了谢娘子。尚书令若是知道实情,也不好交代。”
定元帝略一思忖,给她出了个主意:“谢娘子相中了景桓,多半是瞧上了他那副皮囊,一时半刻怕也难寻到更中意的。不如派个人去谢家,将景桓的病情透一透,自然也要给他们一颗定心丸,就说太医署必当全力诊治,若将来实在不成,朕与你便收了谢娘子为义女,再替她另择一门好亲事,门第儿郎都挑顶尖的,绝不叫她吃亏。谢正清是个宠女儿的,只要谢娘子自己点了头,他也不至于太反对。”
皇后盘算了一番,觉得这主意确实称得上周全,虽说还是觉得委屈人家谢娘子,可为人父母的总归是先替自家儿女考虑的。
放下此节,又记起萧景行那桩认错人的糟心事,不免犯了难:“那景行那边可怎么交代?他若知道了,只怕更要觉得咱们偏着景桓。”
定元帝冷冷一嗤:“他自己没本事被人诓骗了去,怨得了谁?吃个教训也好,省得日后栽更大的跟头。”
次日一早,便有内侍领着圣旨到了谢府,同行的还有皇后身边一位掌事嬷嬷,姓高,传旨之前要先见崔若华和谢听澜,私下说几句话。
崔若华虽然纳罕,却也不敢怠慢,领着人去了女儿的蘅芜院。
谢听澜出来请安,高嬷嬷一瞧见谢听澜,心里头就是一颤。她伺候皇后多年,那位陛下是个好色的,原先后院里的美人就跟那花儿一样,一茬一茬地开败,她什么样的没见过,早就麻木了。
可眼前这位,实在是让她看得挪不开眼。
这样天仙般的娘子,莫说五殿下,便是换了任何哪个男人来,也得栽进去。殿下若是没看上,那除非是瞎了。没瞎,那就是那隐疾当真不轻。
高嬷嬷看了好一会儿,才把一口气喘匀了。
又偏头去瞅崔若华,压着声音道:“夫人,老奴今日过来是替娘娘传个话,五殿下并非无意于女郎,实是有难言之隐。”
崔若华更糊涂了。昨儿五殿下那副态度,明摆着就是没相中她家听澜。
若真有半分意思,也不至于一身汗臭地踏进谢府。谢观澜那小子都怕那汗味熏着了妹妹,都没敢让他近前同听澜说话。
原想着对方见了人兴许能改改主意,谁知还是那般冷冷淡淡的。这般没眼光的,她家听澜还不稀罕呢。
高嬷嬷面露难色,声音又低了几分:“五殿下打小身子骨就弱,陛下与娘娘请了不知多少名医,原以为将养好了,谁成想……后来又在战场上出了桩意外……”
“什么意外?”崔若华本就是个急脾气,这嬷嬷说话吞吞吐吐的,叫人好生着急。
高嬷嬷本想着点到为止,谁知这位夫人愣是没听明白。只得臊红了老脸,凑到她耳边低声道:“殿下他……伤了根本。”
“什么?!”崔若华简直惊呆了!
谢听澜就在一旁,也一字不落地都听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