邻居都是些企业家、学者、政府官员,偶尔周末有社区聚餐,大家会客气地交谈,聊经济形势,聊教育政策,聊孩子的升学计划。
没有人知道那辆车库深处上锁的工具间里,那几套早就不用却从未丢弃的旧设备是做什么用的。
也没有人知道每次聚会结束后,我妻子会靠在玄关的墙上,摘下那副金丝边眼镜,用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看着我的时候,嘴里说的第一句话永远不是“今天累不累”。
我们的儿子叫翔平,今年十四岁,在市里最好的私立中学读初二。
他个子随我,在同龄人里偏矮,但性格比我开朗得多,成绩也比我当年好得多。
他有着石川老师的五官轮廓——琥珀色的眼睛,挺直的鼻梁,精致的唇形——但笑起来的时候眉眼弯弯的样子,所有人都说像我。
他不知道母亲的真实身份,不知道这栋房子里偶尔留宿的那些“阿姨”们身体里寄居着什么,不知道自己每周喝的“特制营养奶昔”里添加了什么。
他只知道母亲是一个工作很忙但对他极好的女强人,父亲是个在家办公的自由职业者,父母恩爱了十几年,从没吵过架。
他还知道,母亲那方面的需求比同学家的妈妈们要旺盛一些——这份认知来自于他偶尔撞见的一些不该撞见的画面,但他和所有青春期的孩子一样,选择假装不知道。
每隔几个月,我会带翔平回一次我曾经的母校。
那里现在已经是一所重新翻建过的私立高中,旧校舍拆了大半,只有操场旁那棵樱花树还在,被校方当做“历史绿化景观”保留下来,每年春天依旧开花,落下的花瓣会铺满树根那一小片不再有人修剪的草地。
树下立着一块小小的石碑——学校的捐赠者纪念碑,上面刻着一些名字,其中一行写着“石川美和子”。
我对翔平说,那是一个很重要的、已经过世的朋友。
翔平没有追问,只是点点头,然后蹲下来,按照每年的惯例,用自己带来的小水桶和抹布,把碑面上积了一年的灰尘和花瓣残骸擦干净。
他做得很认真,嘴角抿着,和专注时的我如出一辙。
擦完后他会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泥土,看着那个名字沉默片刻,然后说:爸爸,关于美和子阿姨,你能多告诉我一些吗?
关于她的故事,我只讲了三分之一。
剩下的,等他成年后会有人告诉他。
石川老师会告诉他,优香会告诉他,这世界会告诉他——等他到了可以理解的年纪,等他也拥有了属于他自己的后宫,等他体内的基因被激活,等他成为新一代的、被选中的供养源。
那是他的宿命,就像当年是我的宿命一样。
但此刻,他还只是个站在樱花树下、用湿漉漉的手指触碰石碑的男孩子。
春日午后的阳光透过树冠洒下来,在他的头发上晃出碎金似的光斑,他眯起眼睛,对着那块石头,轻轻说了句“谢谢”。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谢谢。他只是觉得,应该说。
我站在他身后,手里攥着一根已经褪色的红色橡皮筋,没有说话。
远处传来足球队训练的吆喝声,和无数个放课后的午后,和无数个我第一次见到她、第一次牵她手、第一次埋进她身体的午后,一模一样。
阳光正照在那块小小的石碑上,和那天一样明亮。
一阵风吹过来,吹落了几片迟开的樱花。
它们落在翔平还没长成大人模样的肩膀上,落在被打扫干净的碑面上,落在那四个字上——石川美和子。
其中一瓣,正好落在“美”和“和”之间那道石材自然形成的细纹里,像是谁刻意放上去的一根红色发绳。
我不迷信。但我仍然没有把它拂开。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