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偏过头,避开她的视线,咔哒一声点着了烟。
深吸了一口,辛辣的烟雾顺着喉咙滚进肺里,舒服……
我吐出了一口白烟。
“去年在包装厂打工的时候,熬夜困得慌,跟工友学的。怎么,你也要像陈建国那样管我?”
提到陈建国,苏曼曼的脸色白了一下,下意识地连忙摇头。
“不是,妈不是要管你……妈就是心疼你。抽烟伤肺,你小时候得过肺炎,底子弱……要是实在累得慌,以后别去便利店熬夜了,妈手头有钱,不让你爸知道……”
“苏曼曼,”
我转过身,夹着烟的手指着屋里的浴室,这不是我第一次直呼她的名字,嗓音冷冰冰的,“我刚才说了,不是钱的问题。不是你自己说一身汗难受要冲凉吗?你要是还想在这儿待着,现在就去洗;你要是觉得看不惯我抽烟,我现在就送你下楼打车。”
烟雾弥漫,夜已经很静了,温度开始有点降了。
苏曼曼站在阳台门口,高挑丰腴的身子在夏风里微微晃了一下。她把嘴唇死死抿紧,然后又委屈地嘟起一点,眼圈通红地看着我。
在我小时候,这是她生气的前兆。只要她一嘟起嘴,然后一脸严肃地看着我,我便知道我犯错了,于是我便会抱着她的肉腿,歉声说到“我错了……妈妈,我错了……”
可现在,我长大了。
看着我一脸不避着她的模样,苏曼曼发现,自己似乎好像连生气的资格都没有了。
“……好……好,妈不说了,妈不说了还不行吗?”
她低下头,用手指飞快地抹了一下眼角,嘟着的小嘴换成了讨好的浅笑。
“那你少抽两口,身体最重要。妈这就去洗澡。”
然后转身进屋,走到床边默默抱起我那件深灰色的T恤和短裤,低着头走进了狭小的独立卫生间。
随着磨砂塑钢门在身后“咔哒”一声合拢,将阳台外飘进来的烟草味与儿子那陌生冷硬的视线隔在了门外。
浴室很小,对苏曼曼这种高头大马的身材来说,连转身都有些困难。
苏曼曼背靠着门板站了两秒,刚才在儿子面前强撑着的笑意瞬间垮了下来。她把怀里抱着的深灰色旧T恤贴在胸口,低下头,将脸深深埋进带着儿子气息的涤纶布料里,肩膀又抽动了一下。
她想哭,她真的很想哭。
她是从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爱哭呢?她不知道,好像从某一天夜里醒来,她就变得很爱哭了。
她下午上完课,赶着时间,从海城坐了2个小时高铁来到省城,顶着三十八度的高温找了过来,顺着老巷子一家一家地问,低声下气地跟房东太太说好话,又在闷热得像蒸笼一样的顶楼替他收拾屋子、切好冰西瓜。
可是,从小海推门进屋到现在,已经快半小时了,别说一句暖心的话,小海连一声“妈”都没叫过她。
特别是,刚才在阳台门口,那声“苏曼曼”。养了18年的儿子就是这样直接称呼她这个当妈妈的。那冰冷的语气像是一盆夹着冰碴的冷水,从头顶浇下,冻得她心口一阵阵发紧、发痛。
自己的教育好像很失败,不是好像,是确实,彻底,毫无疑问的失败。
九年了。
小海给她展示了整整九年的冷暴力、疏离与抗拒。
起初她和老陈都以为,可能是因为早年老陈太过严厉,导致了儿子青春期的逆反。况且儿子除了抗拒父母的关爱和亲密以外,其他地方都做得挺好的,自己的衣服自己洗,努力学习,自律健身。夫妻俩原以为过了青春期自然会好,谁知持续到了现在。
学校的同事和周围的亲戚总是很羡慕她。
苏老师,你家陈海成绩这么拔尖,而且好自立啊,这么优秀,你们做父母是怎么教育的?可以传授一下经验吗?
每每听到这种话,苏曼曼只能不失礼貌地看着对方,然后尴尬地笑笑。
她能传授什么教育经验呢?孩子基本和他们没有交流,难道告诉他们,这和她们夫妻俩根本没有任何关系?只要每个月按时打一笔最低标准的生活费就行了?
到陈海高中的时候,除了过年那顿走过场的年夜饭,以及每月固定打生活费的时候,她感觉自己都要和儿子断联了。
儿子在高中怎么样?寝室舒不舒服?学习难不难?和朋友相处得融不融洽?学校食堂好不好吃?
这些话题,陈海从来没有跟她和老陈交流过。
到了今天,哪怕她把身段放得再低,把一个做母亲的尊严全都踩在脚底下讨好他,换来的依旧是他毫不留情的拒绝。如果不是今天太晚、外面实在不安全,她毫不怀疑小海真的会直接把她推出门外。
她到底该怎么办?
再这么下去,等小海进入了大学,真正独立起来,她是不是就真的要彻底失去这个从她肚子里掉下来的孩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