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予希,把呼吸慢下来。】程予安低声引导着,大拇指轻柔地摩挲过妹妹泛红的手背皮肤,试图用体温抚平对方的战栗,【听雨声。外面的雨下得很大,但这里很安全。没有别人,只有我和你。】
予希的长睫毛剧烈地颤动着,漆黑的眼眸里没有焦距,倒映着天花板上那盏冰冷的圆形筒灯。
她的嘴唇微微张开,发出断断续续的微弱抽吸声,声音破碎得像是一台齿轮卡死的发条八音盒:【……水……好多水……哥,地下室的门没有关上……他站在门后面……】
【没有水,也没有地下室。】程予安的语调没有丝毫起伏,但眼神却在瞬间变得极其凌厉。
他的视线死死锁定在妹妹的脸部肌肉上,迅速捕捉着她眉心微抽与眼球震颤的频率。
作为精神病理学的专家,他知道这是深渊解离症即将发作的前兆。
深渊解离症——这是一种甚至未被正式列入国际疾病分类标准的极端精神异变。
患者不仅仅是在意识中分裂出不同的人格碎片,更会将那些无法承受的创伤记忆具象化,在脑海深处构筑出层层叠叠的【幻境层】。
而最可怕的,是这种病症具备某种医学无法解释的感官共鸣机制。
当医者透过高强度的催眠与病患建立起深度的情感连结时,病患大脑释放出的微弱生物讯号与心理投射,会像剧毒的藤蔓一样顺着共感路径反向侵蚀医者的神经系统,将医者一同扯入那个荒谬而逼真的精神深渊中。
在台湾现行的医疗法规与医师惩戒机制下,私自对亲属进行非标准的侵入性催眠共感实验,足以让程予安在二十四小时内被吊销执照,甚至背负刑事责任。
但程予安不在乎。
自从三年前那场被家族动用所有关系掩盖下来的意外发生后,予希的精神世界便彻底坍塌成了废墟。
他不能把妹妹送进封闭式的精神病院,在那种充斥着约束带与高剂量镇静剂的地狱里,予希只会被彻底摧毁。
他是唯一的救赎者,也是唯一能潜入妹妹大脑深处打捞记忆碎片的潜水员。
【现在,闭上眼睛。】程予安从口袋中取出一支特制的金属音叉,在木质桌角上轻轻一敲。清脆而悠长的嗡鸣声在密闭的诊疗室内回荡开来。
监控室里的简芷琳下意识地挺直了腰背,右手紧紧握住那支录音笔。
她看着萤幕上的程予安将音叉贴近予希的耳廓,同时用另一只手覆盖在予希的额头上。
简芷琳的指甲深深陷入掌心,胸口涌起一股混合著嫉妒与扭曲兴奋的热流。
她迷恋这个男人的偏执与疯狂,甚至享受着这种只有自己一人掌握他罪证的特权感。
在这间充满窥视孔的建筑里,她是唯一的观众,看着高高在上的程医师一步步将自己献祭给疯狂。
【滴答、滴答……】
治疗室内的机械钟规律地摆动着。
予希的呼吸开始变得粗重,胸口剧烈起伏,原本白皙的皮肤表面竟浮现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她的身体突然开始抽搐,双手死死抓住了沙发的皮革扶手,修剪整齐的指甲几乎要将皮革抓破。
【予安……不要去……】予希的喉咙里发出含混不清的悲鸣,声音突然从方才那个怯弱的少女,转变成一种略带沙哑、充满挑衅与痛苦的诡异腔调,【那里很冷……你进来了就出不去了……】
程予安没有退缩,反而俯下身,将自己的额头抵住了妹妹的额头。
他的双眼直视着予希那双逐渐失去人类情感温度的瞳孔,声音冷静得近乎残忍:【告诉我,你现在看到了什么?走廊的尽头是什么?】
【是镜子……全都是镜子……】予希的瞳孔开始向上翻白,身体的痉挛越来越强烈,整张诊疗椅都在剧烈震颤。
她的脸部肌肉扭曲出一个极其怪异的微笑,那个笑容根本不属于平日温顺胆怯的程予希,而像是一个寄生在她皮囊底下的异物正透过她的皮肉向外窥视。
监控室的控制台上,数个音量指针突然瞬间打到底部的红色警戒区,扬声器中爆发出刺耳的电流杂音。
简芷琳被这突如其来的噪声吓了一跳,连忙伸手去调整旋钮,然而原本运作正常的控制介面竟然完全失去了响应。
【程医师!】简芷琳抓起桌上的通话器对讲按钮,焦急地喊道,【予希小姐的心率突破一百六十了!脑波监测仪出现异常高频干扰,必须立刻注射镇静剂中断疗程!】
然而,治疗室内的程予安根本没有理会对讲机里传出的呼喊。或者说,他已经听不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