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时辰后。
文华殿西暖阁。
内阁首辅徐汝谦、次辅沈崇之、大学士蒋冕和梁储都在。
小皇帝将卷子让福顺递给他们传阅,说这是司礼监送出去的,朕给截回来了,几位爱卿看看。
蒋冕和梁储正是本科会试的主考,两人传看了一遍,看到“第一”浮签旁那个朱砂“可”字,脸色都变了,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
几人低声商议了几句,由蒋冕先行开口:“陛下,司礼监批的,与臣等当初拟定的名次,恐有些出入。”
赵翊:“那爱卿以为如何?”
蒋冕:“臣以为,司礼监拟的这份头名,论文章自是好的,辞藻斐然,典章娴熟,只是策论所议之事略显空泛,于实务终究隔了一层。若以他为魁,恐怕四方举子看了,要说朝廷取士只看文章漂亮,不重经世致用,反倒失了公心。”
赵翊静静听罢,抽出一份卷子,正是被压到第五名的那份。
“朕也以为不妥。原先两位学士拟的头名,这一份,倒比那份更合朕意。”
徐汝谦:“此人策论,辞不炫奇,理不蹈虚,所言皆切中时弊,非寻常书生纸上空谈。为国取士,取的是才。选他,才不污了这头名的分量。”
赵翊又与几位大臣逐一讨论了后面的名次。
这一议便是一下午。结束时天色已沉,赵翊猛地咳嗽起来,咳得弯下了腰,一只手撑着桌沿,另一只手拿出帕子捂住嘴。
蒋冕:“陛下,您这咳疾还未见好,要保重龙体啊。”
小皇帝将帕子收进袖中,摆了摆手:“朕无事。今日辛苦各位爱卿了。”
考完后,大家三三两两聚在一处,对着答案。
最后一场的策论第五题,出了考场快十天了,还在争个不休。
题目出得倒不刁钻——论京畿庄田与民田。
京畿庄田是什么?
王府庄田,是勋戚功臣的赐田。这些田不纳赋,不归州县管,账册锁在内府。你要论它,往深了说,得罪皇家。往浅了说,等于什么也没说。
客栈前厅里,几个举子正围着桌争得不可开交。
“这有什么好议的!皇庄乃祖宗之制,自然是动不得的。我写的是‘宜增补民田以均赋税’,皇庄不动,在附近多开些民田,赋税不就均了?”
“你这是什么馊主意?地就那么多,皇庄占了,哪还有闲田给你开?除非你把京畿的荒地全垦了,那垦荒的钱从哪来?”
“依我看,这题考的压根不是土地。你既不能骂皇庄,也不能骂朝廷。我在文章里写的是‘庄田之制,本为恤民’,引了《周礼》的井田制,绕着弯儿说了一圈,反正挑不出错。”
几个人争来争去,谁也说服不了谁,谁都觉得自己的答法才最好。
陈简宁刚从书肆回来,正要从众人身边绕过去上楼。一人眼尖,一眼瞧见他,对他道:“这位兄台,不知最后一题你是如何辩的?”
陈简宁脚步顿了一下,道:“账目清,赋税均,流民安。”
前厅里忽然静了下来。
那人一把拉住陈简宁的袖子。
“兄台留步!可否再细说细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