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做不到,也骗不过长姐。
长姐对她是那样的了解,仅凭一个眼神,就能看透她在想什么。她实在无法确保见到长姐后能隐藏好自己内心的想法,更没法控制自己的情绪。
更何况,长姐如今还有更重要的事,不能被一件早晚要发生的伤心事影响到。
一丝一毫的影响都可能导致满盘皆输。
李锦闻独自走在雨雾弥漫的山间,低头看了一眼脚下的峭壁,停了下来。
她自知无勇,又不善谋划,在为祖父沉冤昭雪、为长姐夺回权力的这条路上,给不出任何助益。
如今,若是归还骊珠就能避免一场天灾,那么这件事由她来做,哪怕牺牲性命,也算是个贡献了。
此处三面环山,唯一的开口处正对着洵河,脚下是悬崖峭壁,崖底积水,形成了一个形状奇异的深水湖泊。
湖泊水面漆黑,不知底细。
传说此处原是万丈深渊,当年大禹治水时,将山劈开了一个大口子,引入泛滥的洵河水,而后形成了这个湖泊。多年以后,这里诞生了第一条骊龙。
李锦闻收回目光,将自己的思绪从李观澜讲过的传说中收回来。她伫立良久,等待着那个时辰。
「在大雨中,是看不见太阳的,我们无法判断日出的时间。但在那个地方,黎明时分,会出现一道彩虹,自洵河岸边,贯穿至对侧的山顶。」
终于,李锦闻看见了那条彩虹。
她迅速在空中描了一个阵法,最后一笔落下时,金光乍现。阵法在头顶展开,不断旋转。李锦闻单手一挥,立刻将手中的九颗珍珠抛向崖底。
珍珠并未坠落,而是在半空中摆成了一条蜿蜒的曲线,与阵法上空出来的点一一重合——
顷刻间,原本平静的湖面上波澜乍起,水中央旋起一个巨大的水涡,一阵罡风裹挟着湖水,逐渐上升,高出水面。
清澈的湖水自行塑造出一条水龙的形状,龙身巨大,足够缠绕一座陡峭的孤峰。
一阵山呼海啸,仿佛整座愈苍山都在震动,水龙仰天长吟,竟发出了如真龙一般的啸声。
李锦闻抬臂,招了招手,水龙若有所感,将头甩过来,朝着她所在的方向,俯冲而下!
李锦闻在自己额间画了个圈,眉心一点,而后五指弯曲聚拢,丝丝缕缕灵气自眉间抽出,于掌心汇聚成型。
巨龙已经张着淋漓大口扑了过来,李锦闻握着手中聚拢成型的骊珠,纵身一跃,主动扑进了水龙口中。
「所谓骊珠,就是含在骊龙颌下的宝珠。」
这一瞬间的感觉并不好受,李锦闻浑身上下早已被雨水浸透了,可扑向水龙的时候,还是感觉到了彻骨的寒冷。
如在寒冬腊月里坠入冰窟。
不仅是冷,还有无法形容的痛,像是有无数把小刀在凌迟她的骨骼,全身的皮肉瞬间僵硬,连关节都好像长死了。
刹那间,周遭的一切都在远离,一切视觉、听觉都被剧烈的疼痛覆盖。
李锦闻不知道雨有没有像李观澜所预设的那样,在“骊珠”献祭自身的时候就停下来。
或许这一切她都无从得知了,此时此刻,向来惜命的李锦闻,竟产生了不如归去的想法。
倘若灵魂有彼岸,倘若所有的亡人都将走向共同的归处,或许等此刻的痛苦结束后,她就能见到早逝的父母了。
早逝……
她曾在无数个感到委屈的长夜里,幻想父母如果没有离开,她会不会迎来不一样的人生;多少次惋惜父母的英年早逝,到头来,她竟比父母走得还年轻……
太疼了,实在是太疼了……
李锦闻甚至连蜷缩身体的力气都没有了,她感觉自己的身体正在往下坠。
白九正是于此时落地洵河畔的。
湖面上的巨龙已经要坍塌,一瞬间炸成万千水花,在空中堆成一层一层的白沫。与此同时,洵河的水像是受到了莫大的吸力,一浪一浪地奔涌着,从唯一的缺口处,向三面环山的深渊里灌进去。
李锦闻深陷其中,却不知躲避,没有任何反应。
白九顾不得其他,几乎是出于本能地幻化出原身,盘旋着朝李锦闻飞过去,在对方被汹涌的河水吞噬前,堪堪接住人。
李锦闻已经意识不清了,但很奇怪,在身体下坠的那一瞬间,她还是听见了一声凄厉的龙吟。
随后,似乎有什么东西从头到尾将她卷住了,听觉短暂回笼,耳边风声呼啸,夹杂着河水拍击山石的声音。过了一会儿,落在身上的力道骤然一轻,一双手托着她,落了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