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李舜齐忽听她这般说,本还想再问一问她可有勉强,但她的目光落在李锦闻脸上时,便止住了话头。
对方侧头望着船舱外面,下意识看向了白九,那一瞬的神情难以言说。
李舜齐身为长姐,从前并未在李锦闻的脸上看到过诸如此类的情绪。她承认,由于年幼时的经历并不轻松,李锦闻常常表现得心事重重。她从来不是一个心思开阔的人。
可是从前,她的重重心思是没有落点的。但现在似乎有哪里不同了。
当她望向那个龙族男子时,好像找到了某种寄托。
或许在她缺席的这一年里,李锦闻真的变了好多。
李锦闻如今的态度,确实很奇怪。她不说那龙族的不好,也不讲他的好,只是提了几句自己的恐惧,细问下去,却又无话可说,像是在刻意回避。
虽不能确定这个龙族是不是令李锦闻决定留下的最终动因,但肯定是有一些影响的。
李锦闻听她起了个话头但没再听到下文,便转头,继续解释:“我留在这里,就有希望帮到阿姐,也更安全。”
李舜齐笑了笑,改了话音,道:“嗯……你决定了就好。”
太阳已经完全升起,两条轻舟荡在水面上,划出两尾粼粼的波光。两岸寂静,一早埋伏在山中的术士皆已隐于密林之中。储悦舒带着两个人,立在崖上,遥遥盯着两条行船。
在水上亦能望见山崖上的几人,身影如停留的白鹤。
李舜齐见李锦闻没有要提起龙族之事的意思,便坐到船舱外面,主动挑起话头:“我在南边见过一些妖族,倒还挺新鲜的。只可惜没能过多接触,便回来了。你呢?你在愈苍山下,可否见过妖族?”
李舜齐眨了眨眼,轻轻说:“见过很多,一起生活的也不少。”
她看着李舜齐,道:“说来长姐也并非全然没有接触过。”
李舜齐挑眉,李锦闻便明白她还未知晓那件事,于是开口:“阿婆,是虎妖。”
“虎妖?”李舜齐显然很意外。
储悦舒并不了解李锦闻离开后发生的一些列事情,便理所当然地认为是白九将李锦闻和阿婆一起带走安顿好了,所以昨日也是如此告诉李舜齐的。
“嗯,其实我一直不知道。直到朝廷的人追到家里的那日,有一只猛虎,替我们拖延了时间,白九才得以顺利带我离开。”李锦闻说起这件事来,依旧很低落,“其实那个时候,她已经油尽灯枯了……”
李舜齐心下一沉,问:“那……阿婆现在……”
“不在了……她临走前给我留了遗言,宽慰我,说她本来就已经有天人五衰的状况了……”李锦闻捂着眼睛,说,“可我没有发现……我不够细心。年初那会儿,阿婆有一天跟我说了好多话,现在想想,其实那就是在告别,只是我竟一点也没听出来。我没有照顾好她……也没能让她幸福地度过最后这段时间……”
她呜咽起来,李舜齐上前抱住她,无声地抹了几滴眼泪。
哭过之后,情绪也消了大半,李舜齐看了一眼渐渐升高的太阳,说:“州中来的消息,说这几日朝廷派来的第二拨人马恐怕就要来了。这回他们带的人多,书院恐怕抵挡不住,所以我们打算让山长等人诈降;另外放出消息,就说发现蓬莱有‘龙骨’的线索,试试能否将一部分人引向东边。”
“所以,阿锦,若是决定不随阿姐西行,就一定要隐藏好踪迹,切不可被他们发现!”
李锦闻下意识向白九的方向望了一眼,发现对方正侧着耳朵凝神听她们讲话,与她对视之后赶忙转头,将视线移向岸边的石壁。
她收回目光,对长姐发出一个安心的笑容,道:“阿姐放心,我们这里很安全。而且……他那里的妖族都很友好。”
“真的?”李舜齐也瞥了白九一眼,似乎还有些怀疑。
“真的。”李锦闻斟酌着措辞,缓声说,“骊龙在愈苍山能够维系一定的安宁,他们居住的地方,会收容很多其他妖族,只要他在那里,那个家园就是安全稳定的。所以那些妖族也不会为难他的家人。”
“而且……就算没有这层关系,妖族也大多是良善之辈,阿婆不就是很好的例子么?”
她尽量用比较简单的话描述出来,以便理解。李舜齐认真听完,点点头,道:“我知道,梁相旬同我讲过,类似于守护神?维系一方安宁,对吗?所以愈苍山是由骊龙看守吗?怪不得当年的太祖皇帝会与骊龙有所牵连。”
李锦闻默认她的说法,并未开口。
她没有将骊龙看守的那件灵物丢失的事同长姐说,毕竟这属于骊龙一族内部的事,且关系着整个愈苍山的安宁。白九告诉了她,但她不能告诉其他任何人。
更何况——李锦闻抬眼瞥了瞥另一条船上的男人——长姐身边还有一个来历不明的人。
万一这些事被那人套了去怎么办?万一那人会对骊龙不利呢?
罢了,长姐与此人同行,想来还是很信任他的,长姐的眼光不会出错。只是此人看上去就城府深沉,也不知道还要跟着阿姐多久……
李锦闻想到这里,才恍然发觉她们姐妹二人能够相聚的时间似乎并不长,便问:“阿姐的意思是,这几天就要启程去西北了吗?”
“是今夜。”李舜齐道。
“这么快?”李锦闻耷拉着嘴角,问:“不能多待一日吗?”
李舜齐苦笑着摇头:“我在此处停留越久,就越危险。朝廷的人马上就会赶到,或许是两天后,也许是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