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一日,李锦闻又睡过了申正,醒来后望着屋顶的画梁出神。
彼时白九正在浴房门口安帘子——李锦闻刚来的那日将此处的纱帘扯下来当了袍子,后来白九一直没时间修,今日才想起来重新装上。
“白九?”李锦闻平躺着,轻声唤了一声。
“醒了?”白九探出头来,问,“渴了吗?要不要喝点水?”
李锦闻摇了摇头,也不管对方能不能看见。反正白九听不见她应声,也会知道她不需要的。
她只盯着屋顶,问:“这里的房子是谁修建的?”
白九一边摆弄着手中的纱帐,一边说:“开辟镜屿的那位先祖,最初只盖了一座房屋——就是小楼南面那一处,后来的几代只要在镜屿上生活,基本都住在里面。毕竟我们的伴侣是人族,总是要像人一样起居的。”
“直到我祖母,那处屋舍荒废了许多年,祖母祖父都是龙族,习惯住在西边的山洞里。直到我母亲成婚,那处屋舍已经破旧得不能住了,父亲就先休整了一番,后来慢慢建了另外几处。”
白九安好帘子,从梯子上跳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笑道:“我们现在住的这几间,还有那边的小楼,都是我父亲筹备建造的。”
李锦闻:“那这屋顶上的画儿呢?”
“也是我父亲画的,他工于丹青,擅长雕刻,当年时常坐在楼上画画。有时是坐在廊下,画母亲,也画过我。”他说这些话时,眼中含着几分怀念,引得李锦闻也想起了父母在世时的事。
她头一次听他细说自己的父母,可她来到镜屿之后,却从未见过与那两位先人有关的物件,于是便问:“怎么没见过那些画?”
“我父亲死后,母亲就不大清醒了。有一次发病,她将那些画烧了大半,剩下的……被我收起来了。”
李锦闻极轻地眨了两下眼睛,一时无言。
那个时候的白九多大呢?他如今也不过二十出头,父母出事时,想来也就十几岁,还是个少年。
承受着丧父之痛,还要时不时安抚疯癫的母亲,甚至没有兄弟姐妹可以抱团取暖……
李锦闻脑海里浮现出一些情景。
应该挺可怜的吧……
她轻轻叹息了一声。
白九见她半晌没动静,以为她又不想说话了,便搬起梯子,出去了。半刻之后,他又返回来,手脚麻利地将方才装纱帘时搞出来的狼藉收拾妥当,洗干净手,才发现李锦闻正歪着脑袋,面朝着他。
她似乎在看他。
看上去像是盯了他很久。
白九走过去,坐在床沿上,笑着问她:“阿锦在想什么?”
李锦闻移开视线,道:“本来是想问你……为何年幼时没有学过丹青。”
她既然说“本来想问”,那就说明,她最后没打算问。
于是白九反过来问她:“那为何忽然不想问了。”
李锦闻斟酌措辞,尽可能说得委婉一点:“我想你应该不会学的。”
白九低低笑了一声:“嗯。父亲教过我的,只是我学不下去。年幼时光想着玩耍,日日往外跑……”
他并未多聊这个话题,垂眼看着李锦闻,问:“你想看画吗?我去找。”
李锦闻点了点头。
白九起身去找画,她就慢悠悠下床梳洗,待她弄好之后,白九也抱着一捧卷轴回来了。他将卷轴摊在桌上,李锦闻便凑过来,随手展开一张画卷来看。
这幅画比较长,李锦闻一人拿着有些抻不开,白九自然地接过另一端,二人一同展开。
画上的场景很熟悉,就是窗外的院子。只不过画上没有如今那样多的鲜花,只有零星的几丛野花,花朵上纷飞着几只蝴蝶,其中有一只色彩鲜艳,且比其他的蝴蝶都要大上数倍。一双翅膀像两只不规则的扇面,悬停在半空中。
白九指着那只蝴蝶,说:“这就是小花,那时候她才刚刚修成灵。”
“还挺漂亮的。”李锦闻评价。
这幅画上人很多,左边有一个年轻的姑娘,坐在石头上编竹草,那姑娘看起来与现在的小花年龄相仿。白九说,那是荷姨。
再往右边看,是画上着重描摹的主体。一位妇人同一个幼童踢球玩儿,妇人眉目张扬,即便这幅画被尘封了许久,也依旧能看出当年的明艳鲜活。而那个幼童,头上用红绳绑了两个小啾啾,许是动作幅度太大,那孩子的头发有些散了。
“这是母亲和我。”白九低声说。
李锦闻凝视着画上的孩子。画面中,只描摹了他的背影,此时,那孩子正双脚离地,跳在半空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