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河水很深,在水下听水面上的动静,一切都该是沉闷的,就像隔着一层厚重的屏障,勉强能分出说话之人的情绪就不错了,根本辨不清音色,更遑论判断那是一道怎样的声音。
可白九就是注意到了,甚至还在脑海中浅浅勾勒出了说话人的轮廓。那是一种很奇妙的感觉,好似一闻如故,又好像存在着某种深刻的、来自灵魂深处的勾连。
他不禁有些好奇,睁开眼睛,快速向头顶的方向游过去。
“好漂亮的鱼啊!”那道声音感叹着。
靠近水面的方向确实聚集着一片锦鲤,这种鱼通常是家养的,在野外很难见到。那日,偏偏叫李锦闻碰见了一群。
一群锦鲤遮挡了视线,白九在水下只能看清上面影影绰绰的人形,他看不见对方的容貌,也不能确认那人与自己想象中的模样是否有相似之处。
那女子顾着看鱼,便松动了划桨的气力,小舟一时不稳,在平静的水面上剧烈摇晃起来。
“哎——阿锦!”另一个女子开口道,“稳住!”
彼时的李锦闻头一天泛舟,尚未掌握平衡的技巧,身体随着晃荡的小舟剧烈摇晃,船桨戳在水里,随着她的动作左右摇摆,搅散了水中的游鱼。
白九在混乱中匆匆一瞥。
水面不静,波光荡漾,视线被扭曲,白九并未能如愿看清想看的人。
船身就要稳不住了,李舜齐奋力划桨,又要在匆匆中抓住李锦闻,实在有些困难。
重心剧烈偏移的那个瞬间,她心想,又得进水里泡个透心凉了。此时正值春初,河水冰凉彻骨,这一遭下去,李锦闻这身体恐怕又要遭病。
然而,预想的跌落并未来临,船身莫名奇妙地稳住了,还安安稳稳地向前划了一段。
李舜齐:?
李锦闻没这个经验,发现小舟不再摇晃之后,笑盈盈地向阿姐看过去。
李舜齐倾身,用指节敲了敲她的脑门。
“跟你说过了不要闹!方才若是掉下去了,你这身子骨怕是又得病一场!”
李锦闻认错态度良好:“阿姐,我知道错了嘛……我好好学,再不闹了。”
听着她保证的声音,李舜齐不自觉笑了,本就无意真的斥责她,不过是做个样子,她便划着桨,笑说:“方才没吓着吧?”
白九在水底下收了擎着小舟的力道,他顺着小舟激起的水波,缓缓向前,而后超过了小舟,游到前方。他仰起小小的脑袋,头一回认认真真去端详那个被唤作“阿锦”女郎。
跟他想象中差不多。那一双眼睛,好生灵动。一颦一笑,眉眼间的情绪都恰到好处,多一分过柔,少一分稍冷。
白九跟着游了好久,观察那女郎的动作。她身形纤瘦,可站在那里,腰背永远挺得笔直,看上去并不见弱态,只是与她的姐姐比起来,显得不那么强壮罢了。
一直到夕阳落山,白九都徜徉在她的倒影中。姐妹二人划着小船靠岸的时候,白九借着此处错综复杂的溪水,追到了李锦闻家门前的小溪中。
他化作人形的样子太过显眼,所以只好藏在水中看人。
妖族兽性未消,大多都不受人族的那些礼仪道德约束,可骊龙一族世代与人族通婚,他的父亲又恰好来自人族的世家大族,多少对他的礼仪观念有所影响。
白九心知自己这不是什么光彩的行为,可偏偏止不住心里涌动的那股情绪。
几日后,李锦闻堪堪学会了划船和捕鱼,姐妹二人便不再上洵河泛舟了。白九失了白日里仰望李锦闻的机会,只好日日守在对方家门口的清溪之中,等对方从小桥上经过时,看上一眼。
李锦闻不常在水边逗留,所以并未注意到水下阴暗窥视的妖异。
白九在连月来单方面的“陪伴”中,一点一点熟悉了李锦闻。
李舜齐离开的一个月后,李锦闻将日子过得乱糟糟的。某一日,李锦闻抓回在溪边扑腾了一身泥的橘猫,无不幽怨地拎着小黄的后颈皮,发牢骚:“又搞这么脏,阿姐不在,谁给你洗澡?”
抓个猫的工夫,厨房里已经浓烟滚滚了。
平日里,李锦闻可以在书院里带回晚饭,给阿婆吃。可那两日书院休旬假,李锦闻不必去教书,也就需要自己做饭。
虽说储悦舒盛情邀她一同用膳,可李锦闻总不好一直叨扰他们,只能自己下厨。
可惜,阿姐教过的那些东西,已经都随着南下的烟波,直到滇南了。
当夜,李锦闻带着阿婆、小黄和阿狐吃了一顿别有锅底风味的菜粥。
第二日夜,白九撞塌了李锦闻家门口的篱笆,别有巧思地倒在地上,又召来闪电,映亮了自己的脸。
此后,登堂入室。
*
白九蹲在墙角,隔着一片青草地,凝视着远处的水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