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中人尽皆知,太子夫妇伉俪情深,而‘招魂’一事,恰是贫道所辖……”
清衡仙人话只说了一半,什么用意却是显而易见。
薛晚泠不置可否,只是扬着唇轻轻笑了一下。
她优雅地抹开折扇,轻轻地摇动着,“城北三清观,香火旺盛,只是那些雕梁画栋,略显陈朽,本宫忧心这事好久了,得赶紧寻人把本宫这桩心事了了。”
……
为太傅招魂一事,得到了仁武皇帝的首肯。太傅是三朝之师、两代帝师,是看着皇帝和太子出生成长的人,在皇帝的心中,分量极重。
虽然近年太傅埋头整理自己的著作,头脑也不甚清楚,可皇帝还是时不时地去探望,每次去他的小院,给他的菜园子拔拔草,太傅那干瘪的脸就会舒展几分,拄着龙头拐杖夸几句皇帝。
无论人的年岁几何,得到了自己老师的认可,那可是天底下的美事一桩,就连皇帝也不例外。因此当皇帝听得太傅溘然长逝却未留只字片语时,心中伤感。当太子来代太子妃奏请为太傅招魂时,皇帝心中萌动,便应了。
“太傅辅政百年,今忽然辞世,朝野未安。又闻其终前未有明言,恐尚有关乎国本之事未尽。特准设坛问魂,以明其志,以安众心。”
招魂仪式是在太傅生前的居所进行的。太子妃执意在招魂之前不设白幡,不点白烛,不入棺,不遮面,不戴孝。
太傅遗身安置于正中,面容如常,干巴皱缩的脸庞跟生前一样,看久了便不觉得可怕了。
国师身着一袭深青如墨的道袍,宽大的袍身垂地三寸,在金砖地面窸窣,道袍衣料随着光亮,星轨斗宿的暗纹缓流而出,凛然如隆冬极夜。他头顶一束黑玉星冠,衬得满头鹤发更似仙人般不沾尘烟。
国师宽袖一拂,手中节杖在虚空轻点了几下,而后垂目静息。国师身后的两位乌衣弟子便设置好了香案,默然负手侍立身侧。
雕着符咒纹样的铜铃悬于梁下,香案前烟气袅袅直上。国师于案前焚符诵咒之后,便手执法铃一晃,声音低缓,余味悠长,吟道:“魂兮——魄兮——来!”
他手中的法铃又是一晃,叮铃铃铃,在空旷的殿中拖出幽远绵长的回音。
引魂幡忽而有感应似地轻动,一股微风从殿外悄无声息地沁进了屋来,香案上的白烛闪动了几下。
“魂魄未远……”国师自言自语,双目微闭,头偏向一侧,侧耳倾听。
太子妃跪于太傅身侧,指尖死死扣住置放尸身的矮榻边缘。她死死地盯着那张脸,低声喃喃:“你听得到,对不对?听得到的吧……”
香柱上的火星忽然一颤,一缕青烟断开,香灰诡异地逆卷而上。
外殿的群臣中有人发出了低呼:“怎么回事?”“太傅魂魄真的尚在?”
国师不为窃窃私语所动,继续招魂:“拳拳召之,冥冥应之。”
冷青松跪行一步,急急地靠近太傅。她的头脸几乎要贴到了太傅的身上。
她的声音不低:“老师,你不是说要一起回去吗?老师,你回去了吗?老师,应我!陈文萍!回答我——”
香案上的一排白烛一个接一个,应声而灭。殿外的人窃窃私语声瞬间大了起来。
冷青松抬脸看向国师,问道:“这是什么意思?”
国师不疾不徐,宽大的衣袖一挥,“魂魄未归,气息乱之。”
而后他停了一瞬,看向急切的太子妃,语气冰冷:“是生者之气扰了亡灵,不吉。”
“不可能,是老师、是老师在答我!”
见冷青松神色激动,国师的两个弟子跨出一步,挡在了她与太傅的尸身之间。
冷青松绝望地瘫坐在地,口中喃喃:“是老师,老师的意识脱离了这具身体,他会回来的。”
国师轻捋仙髯,微微一笑,问冷青松道:“殿下方才所言,可是与亡者有未竟之约?”
慌乱的冷青松好似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般,连连应道,“是。老师答应过我——”
“亡者已绝于世,何来相约?”
国师强硬地打断了她的话。
“他没死,他不是这个世界的人,他与我一样,魂穿千年——”她猛地住口,盯住了鹤发仙颜国师深不可测的黑瞳。
国师眼里一抹狡色,“以异言扰魂,以执念逆命。此非人之思,是为妖念。非人所为,乃邪祟所附!”
他叹息摇头,声音异常清亮,以致殿外众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殿外窃语声骤停,目光所集之处,尽在冷青松。
国师闭目捻指,随后宽袖一甩,节杖一收,声音淡漠如水,“亡者已归其处,不可再扰。邪物妖言,当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