艳鬼再回贤云州时,已然是那副浓丽冶艳的妆扮。这次邱染没跟着一同过来,听艳鬼的意思,本就醉心研制药材的邱染如今更是到了废寝忘食的程度,除却吃喝拉撒等必要的生理活动,他一步不离药房。
她看似随意地抛给容凡一个消息:“容凡,传风堂的老三死了。他的尸首在城郊野地被人发现。”
容凡惊讶:“居然有人敢对传风堂的人下手?”
“你是否还记得老三是谁?”艳鬼问道。
“当然记得。”容凡点头,“为偿还青云宗某位长老的恩情,帮助散播青敬山丑闻的人。”
艳鬼颔首,尾音拖长,意味不明地说道:“所以……”
容凡即刻明白艳鬼的未尽之言——她在怀疑,此事是青在言为父复仇所为。
“不是他。”容凡脱口而出,语气笃定。
“……也对。”艳鬼略感意外地看了容凡一眼,点了点下巴,继而说道,“老三毕竟也是传风堂的人,行踪飘忽,他的真实身份不可能那么轻易被他人知晓。只是说来说去,青云宗那边终究脱不开嫌疑。”
容凡默然不语,他明白艳鬼意在提醒,传风堂或许与青云宗会因此生了龃龉。
话说回来,想要谋杀传风堂的人,无异于火中取栗,若是没有万全的准备,那只能说明要么是不愿活了,要么是脑子坏了。
容凡转而说道:“传风堂的人都如此神秘么?你们的身份是不是只有内部人员才知晓?”
艳鬼讳莫如深地笑了一下,说道:“非也。传风堂的人互通消息靠的是密信往来,彼此之间从不见面——所以你肯定想不到,就连堂中之人,也无人知晓堂主究竟是男是女,姓甚名谁,真身何在。”
容凡眸光微动。如此说来,传风堂老三死了,许墨行想再通过传风堂这条线运作,怕是难了。他如今全部的指望,恐怕都系于白阙卿一身。
“你也没见过传风堂老三的真实面目?”
“除了知道是个男人,其余一概不知。”艳鬼耸了耸肩,神色淡然地说道,“也没有互相见面的必要。堂主若是给了任务,便不能推拒。若是堂主没有给任务,便各自谋生。”
容凡心绪流转,开口道:“有个人,想请你帮忙调查。”
“但说无妨。”
“玄阳州现任知州,白阙卿。”容凡说完,抿了抿嘴,又补充道,“还有青云宗宗主,黎江。”
艳鬼爽快应下,容凡却忽然抬手,改口说道:“不,只查白阙卿。黎江……不必查了。”
“怎么突然改变主意?”艳鬼微微讶异。
容凡说道:“黎江是青云宗的人。”
艳鬼一怔,旋即了然。
走之前,艳鬼鼻翼微微动了动,蹙眉说:“你身上怎么一股药酒味儿?”
难道悦归居都护不住容凡了?
却看容凡只是笑了笑,说:“没什么事,小伤,不要紧的。”
艳鬼挑了挑眉,并未深究。
容凡揉了揉肩上的胀痛之处,忽然觉得有点儿好笑。那夜与青在言在闲亭之中打斗,两人虽然都刻意控制了力道,但为了将戏演得以假乱真,一些实打实的碰撞在所难免。各自都有几下结结实实地落在身上,虽未伤及筋骨,却也留下了几处瘀伤,尤其肩膀和肋下,直到现在还隐隐作痛。
当时他不过是临时机动,又念着还未完全打消许家父子对他的怀疑,与青在言默契地做了一场戏罢了。
百花竞开,万物复苏。盛春时节,踏青的人们打扮得花红柳绿,州城的街道上处处是三两结伴同行的男女,以及晃荡至城外的精致马车。
近日无甚要事,顾晗收拾好行装,即将跟着瞿清年动身前往酒坡。临行之前,顾晗特意来与容凡告别。她比腊月里穿得竟还要厚实几分,一身粉嫩衣裳,略施粉黛,鬓边簪着一朵小小的春桃,恰与窗外灼灼的春色交相辉映。
“阿六,我要和小姑姑去酒坡了,”顾晗笑得有些腼腆,她低了低头,轻声说道,“以后你若是得了空,一定要去酒坡走一回。酒坡很大,西面有风沙,东面是草浪,南面有群山,北面还有终年不化的白雪……那里和矣南完全不一样。”她顿了顿,不好意思地笑笑,续道,“其实说了这么多,我自己也不大记得酒坡到底是什么样子了。或许这次回去,我也会完全不认得了。”
容凡温和地看着她,缓声说道:“好啊,事成之后,我一定会去酒坡。我去看看风沙,看看草浪,还要看看群山和冰雪。到时候,你作为东道主,可千万得带着我好好玩上一玩。”
“这可是你说的!”顾晗眸光一亮,伸出小指,“千万要记得来!”
容凡笑着和她拉钩,说:“一言为定。”
“阿六,那我走了。”顾晗往外走了两步,见容凡要起身送她,她又停下,回身注视着容凡,说道,“阿六,我要回家了。”
容凡点头:“我送送你。”
顾晗却摇头说道:“不要送我。我希望……你也能找到自己的家。”
因为胸中莫名涌上的忧虑和伤感,容凡不愿就此留步,他仍想要多送顾晗一段距离。
可是顾晗坚定地在拒绝,她说:“送了我,下一个又是谁呢?若你一直送往,却再无迎来——我不愿想到你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