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芩放下酒杯,认真答道:“历练可不是游山玩水,那都是实打实的长本事,这些事呢,主要可分为三类——”
“首先,押镖护院。”杜芩伸出一根手指,“跟着镖局走几趟远镖,学着一些江湖人情,还能让功夫长进。”
接着,杜芩伸出第二根手指,“第二,为宗门执行护送贵重之物,其中要途径一些穷山僻壤的险地,常常要与山匪对抗,不是一门易事。”
说到此时,杜芩稍稍压低声音,伸出了第三根手指,“最危险的,也是名额最少的,就是去一些特别的地方,协助宗门收集稀有药材。至于具体是去什么地方,我也不太清楚,但是每次能活着回来的师兄师姐,武艺和见识都能长一大截,这种好机会总是轮不上我。”
她说完,清了清嗓子,郑重补充道:“当然,不管什么历练,都是宗主和长老们费心安排的,我们做弟子的,须常怀感恩之心,毕竟别的宗门可不像咱们宗门这么大方、用心。”。
容凡垂眸,指尖无意识地在杯沿摩挲。杜芩描述得越是诚恳,他的心中的寒意便越是刺骨。
收集稀有药材。
他想起了去年在千足蛇的井底,看见一排排属于流阳宗的木柜。
又想起去年年底,流阳宗不顾落井下石之嫌,非要开门招收了一批外门弟子,后来又听谭宁说过,那回招收的弟子人数远超往年。
一批又一批满怀希望的年轻弟子,拿着宗门发放的盘缠,以为踏上的是一条通往光明未来的历练之路。
结果呢?
结果便是躺在木柜抽屉里,永远不见天日的冰冷尸身。
也许流阳宗还会体贴地抚恤那些弟子的家属,将那些弟子的牺牲粉饰为历练的风险。
“听起来……确实难得。”容凡对杜芩笑了笑,“谢谢师姐将这些告诉我。”
杜芩摆摆手,“有啥好谢的,都是一个宗门的弟子。我是想说啊,流阳宗确实比别的地方好,你又是许长老身边的人,将来肯定也能轮到好差事。”
谭宁忽然咳嗽了一声,拿起酒壶给杜芩斟满,“菜快凉了,多吃些。宴席之上,少说一些宗门事务。”
杜芩不觉有他,点点头:“瞧我,一说起来就收不住。”
谭宁沉默地喝着酒,目光低垂,始终没有与容凡对视。
容凡收回视线,端起酒杯,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
他渐渐泛上来一些醉意,酒液烧灼着喉管,却压不住他心底翻涌的寒意。
容凡能察觉到许墨行的目光时不时掠过自己,又转向青在言。那种审视带着探究,像是在确认什么。
第167章离席
戌时末,寿宴的喧嚣渐次沉寂。
出了大厅,再走入僻静之处,可以看见一座假山。假山后有一闲亭,浸在夜色之中,更显寂静。
容凡倚着亭柱,昏昏沉沉地打了一个哈欠。杜芩真的很能喝,他陪着喝了几杯,后来实在受不住,出来吹吹风清醒清醒。
不知过了多久,脚步声自身后响起,不疾不徐,踩着青石板上的月影。
容凡没有回头。
“阿六。”
青在言的声音裹着寒气。
容凡这才缓缓转过身,月光勾勒着青在言的身形轮廓,惯常带着一抹轻笑的脸此刻却紧紧绷着,看向容凡的眼神只有冰冷。
“青宗主——”容凡开口,倏地一顿,又道,“不对,听说如今青云宗的宗主是黎长老,那我该怎么称呼你?直接叫你青在言?”
青在言逼视着他。
“宴席快散了吧,你不回青云宗,还来这个僻静地方找我一个流阳宗弟子,难道不怕惹人非议吗?”
“非议?”青在言低笑一声,眼底却没有任何笑意,“此时此刻,我还会害怕什么非议?”
说罢,他向前一步,距离近得能让容闻到他身上的酒气。
“我一直找不到机会问你,”青在言盯着容凡,语气像是淬了冰,“阿六,你为什么会在流阳宗?你什么时候变成流阳宗的人了?!”
晚风骤急,吹得二人衣袂翩飞。
容凡迎着青在言的目光,嘴角缓缓扯开一个近乎讥诮的弧度,“你这话问得有趣,我一直是流阳宗弟子,不在这里,又该在哪里?”
“呵……”青在言轻笑一声,“阿六,你也不用把我当傻子,你那日大比上台,所用的招式虽是流阳剑法,但是你并不精通。你原本并不是流阳宗人——之前你待在我身边,不可能不知道青云宗与流阳宗之间的弯弯绕绕,你来流阳宗,难道就是想故意惹我心烦?”
容凡静静地看着青在言眼中血丝蔓延,不仅没有半分波动,反倒觉得可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