虫族的生物医学,早就研究出了延长地球人生命的药剂。地球人的基因原本就和达尔希特利虫族高度相似,达98。5%,只要一点小小的干预,就可以把文森特彻底改造成一只雄虫。他会和其他所有雄虫一样,在极度兴奋的时候产下发香鳞,也会延长近一倍的寿命。200多年前他们就想要延长第一位穿越者林擎天的命,不幸的是,药剂研制出来的时候,这位超S级的雄虫已经一命呜呼,留下了一百多位子嗣和伴侣的大家族,继续以林家的名义,在帝国不断发展壮大。
但文森特不想彻底变成一只虫。他对地球人的身份非常坚持,不愿意注射药剂。爱利斯泰尔支持了他。他说自己可以在文森特走后注射‘重枢2号’来抑制发情期。
“如果一切都没有发生,我本来就会是这样的人生轨迹。”爱利斯泰尔道,语气非常平静,也很无畏,“我只是继续了我原本的轨迹。”
然而,随着时间的推移,文森特对这件事情越来越不确定。
“重枢2号”与“重枢1号”有着相同的缺点,使用者虽然可以抑制发情期的各种无法控制的反应,但有50%的可能,它会导致严重的精神抑郁。文森特见过几只因使用了“重枢2号”而精神抑郁的雌虫,他们原本神采翼翼的眼睛暗淡下去,像一座晦暗的石雕,整日郁郁地坐在家里。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巧合,他们都因为这个或那个的原因,没有活到原本的寿命,就因为这个或那个的原因去世了。
爱利斯泰尔对此非常淡然。他认为这都是原本就可能会发生的事情。是否降临到他的头上,都是命运。
文森特却开始忧虑。
而伴随着年龄的增长,他和爱利斯泰尔之间的各种差异,也令他感到难受。
他…不想要留下爱利斯泰尔独自一个人活在这个扭曲的种族。即使爱利斯泰尔万幸没有引发抑郁,他也舍不得。他看起来还那样年轻,那样美丽,光彩夺目。
爱利斯泰尔的性格冷硬,军旅生涯让他成为了一只在其他虫面前不拘言笑的冷酷的虫。被强制发情和肆意侮辱的经历让他又多了一层压抑、委屈和隐忍。文森特托住了他。
雄虫用自己的满腔的爱意,托举住了当时不断下坠的爱利斯泰尔,令他又重新变得自信而骄傲。
那些可能依然存储于某只雄虫光脑上的视频已经无法再伤害他。
可是等他走了呢,雌虫又必须一只虫面对这一切。
病床上的文森特看向在自己床边坐着的爱利斯泰尔。雌虫穿着一件灰色的真丝长袍,因为缺乏睡眠而显得有些憔悴,他神色平静地看着自己的光脑。
作为治安管理总局的局长,他非常地忙碌。爱德温前年退休了,接任的副局长是朱利安,雌虫虽然足够优秀,但是庞杂而琐碎的事务依然让他有些应接不暇,爱利斯泰尔故而在这段时间格外地忙碌。
他们都不是太恐惧死亡和别离。
爱利斯泰尔是一只军雌,他很久以前就做好了在战场上牺牲的准备。而文森特的天性旷达,他认为死亡是生命必然的终点,向来喜爱享乐,从不让自己遗憾的男人并不害怕永恒的黑暗。
他们相爱过。目睹了覆盖了帝国十年的,遮天蔽日的巨伞终于收起,露出澄澈碧蓝的天空,稀疏的,如同薄纱的云漂浮其上。那一刻他们协手站在治安管理总局顶楼的露台,和其余的员工一起沐浴着真实的阳光洒在身上,带来一种温柔的暖意。
潮湿的,带着咸味的雨的味道终于褪去。清新的风迎面吹来。
他们都认为对彼此的爱意可以支撑他们勇敢地活过余生。哪怕意外突如其来,在某一天带走其中的一方。
这是,等到这一天真的要到来的时刻,文森特却感到恐惧。
社会已经发生了变革,雌虫不再被认为只是雄虫的附属,而是可以独立工作不逊于雄虫的个体。但扭曲了百年的社会不可能在一夕之间完全恢复正常,文森特知道很多雄虫还是喜欢虐待他们的雌虫伴侣,而处于管理层的岗位中,雄虫的数量依旧是雌虫的三倍。
两年前一只雄虫因为散播包括爱利斯泰尔在内的三只雌虫受辱的视频而被判在雄虫监狱服刑3年。有匿名雄虫在星网上大呼“先生大义!”,“造福众虫!”
他要让,爱利斯泰尔一只虫面对这些吗?虽然他知道,他一定能处理得很好。
他也没有爱够。他的爱利,依然这样美丽挺拔。让他着迷,让他移不开眼睛,他不舍得撒手。”爱利,我在想…”文森特斟酌了一下,开口道,“我想接受虫族的改造针剂,真正的变成一只雄虫。”
“如果顺利的话,变成虫以后,我的肿瘤也会不药而愈。”文森特道。
爱利斯泰尔有些忧虑地朝他看过来。
“文森特大人,我记得您一直很排斥接受改造。”他道,俯身握住了文森特的手,“如果您是担心肿瘤,我保证医生们能找到治好您的办法。他们只是需要一点时间。”
文森特摇了摇头,他的两鬓依然斑白了,嘴角的皮肤有些松弛。他依然是英俊的,只是年龄已经无法再掩藏。
“爱利,我…我不想死。”他道,回握住雌虫的手,“即使医生可以解决我的肿瘤,按照人类的平均寿命,我也只剩下20多年。而那个时候,你才一百多岁。”
“我不怕。”爱利斯泰尔坚决道,“您不必为了我勉强自己。”
文森特在病床上摇了摇头,胃部巨大色肿瘤让他有些想吐。
“我不愿意和你分开。”文森特道,“我——我不是虫族,我也不知道我死后会去到哪里?永恒的虚无与黑暗,还是卡俄斯的怀抱?”
“我,想和你在一起。”文森特道,消瘦的雄虫在这一瞬间显得甚至有些脆弱,他低声道,“爱利,我不想和你分开。”
无论是生前还是死后。
爱利斯泰尔愣了愣,然后他的绿眼眸中泛起一丝水光。
“我——我也是!”他磕磕巴巴道,他和这个异乡的男人已经相伴了30余年,可是一切还是像他们刚见面时的那样。他爱文森特,他习惯了他的陪伴,习惯了男人在夜晚的时候抱住他,温柔地或粗暴地进入自己的身体。
他以为自己可以接受死亡和别离。一切顺应自然的法则所发生的事情。但是,当文森特提出接受改造的时候,他几乎有一种想要落泪的冲动。
这些天,他想了很多。虽然看似冷静从容,但他其实整夜整夜地失眠。他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男人逐渐衰老的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