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他正式邀她外出晚餐,地点选在东京银座新开的一家法式餐厅,彼时银座的街灯已经次第亮起,沿街的橱窗里陈列着流光溢彩的时装与珠宝,倒映在雨后未干的地面上,碎成一片斑斓的光斑。
餐厅在一条僻静的巷弄深处,暖黄的灯光和着现场钢琴的旋律一起涌出来,空气里浮着黄油的暖意。
侍者引他们落座于靠窗的位置,席间他推过一个盒子。
“这是什么?”椿没有立刻去接。
“一点小礼物,打开看看?”
椿打开盒子,绒布衬里托着一部崭新的桌上电话机,样式是最新潮的流线型,听筒与机身分离,旁边还附有一小本说明书,折得整整齐齐。
“这是……”
“我想,或许可以安装在成濑小姐的公寓里,”他的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搭在桌沿,领口的阴影随着这个动作加深了一度,“我知道报社工作繁忙,有时下班后或许还有急事需要联络。而且我这边每天要处理的事务实在繁杂……如果下班后能听听成濑小姐的声音,哪怕只是几句抱怨的小话,对我来说可能就是最好的慰藉。”
烛光在他瞳孔里缩成两颗细小的金色火点,他看着她的眼神真诚而专注,“当然我不会无故打扰,这算是我雇佣成濑小姐提供的一项额外服务,我会支付相应的辛苦费和电话费,绝不让你吃亏,如何?”
这番话说得那样好听。
他助力于她工作,椿怎么说都受了他的恩惠,现在他要因此入侵她个人空间。
趁她欠着他,趁她无法轻易回绝。
椿垂眸,“一条先生,您的好意我心领了。”
她将盒子推了回去,“但我觉得没有必要,公寓很小,多一部电话也占地方。”
熏脸上的笑容淡了些,但眼神依然温和:“成濑小姐言重了,我只是觉得这样更方便……”
“真的不用了。”
椿打断他,直视他的眼睛,“一条先生,很感谢您能提供独家,这样的关系似乎还不到需要随时保持联系的地步,您觉得呢?”
气氛微微凝滞。
钢琴曲不知什么时候换了一首,旋律变得低缓。桌上的烛焰晃了晃,她看见他下颌的肌肉微微绷紧了一瞬,某些被优雅外表包裹着的偏执隐隐显露出来。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少了几分之前的温润:“我明白了,看来是我考虑不周,冒昧了。”
他将电话机盒子拿到自己手边,不再提及此事。
接下来的用餐时间里,尽管熏依旧保持着礼仪,但那种刻意营造的轻松愉悦感消失。他不再那么频繁地寻找话题,偶尔交谈也显得客气疏离。
晚餐在不咸不淡中结束,熏送她到公寓楼下,告别时也只是礼节性地点头。他嘴巴翕动了一阵,但到底没有把真实的想法说出口,最后只是说了几句无关紧要的场面话,然后离开。
椿站在原地多看了片刻,听着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最终消失。
她在想,熏到底想说什么呢?
以熏的口吻,以她对他的了解,大概会是什么成濑小姐真绝情啊,看来我提供的那些独家并没有让成濑小姐对我有多几分优待。
如果他心情更不好一点,大概会笑着质问一句:你一直在利用我吧。
或许那时椿会回复一句,是的。
鉴于熏的反应,还能再强硬一点,说什么这是一条先生自愿的。
说什么在这件事上一条先生也未必没有获利,不要说得那么幽怨。
是的,熏跟她的合作是有获利的。
近几年一条家开始往政界方向转,所以他给椿提供那些信息,也就随便获得了某些方面的纸媒话语权,提笔时自然会主观方面偏向于他。
熏从来就不做吃力不讨好的事,就比如他第一次提供的政界新闻,实际上是有关一条家竞争对手的丑闻。
在双赢的局面下,他还把这样的举动伪装为全部是为了讨好椿,就好像自己是一个一头热的毛小子,这样很狡猾。
椿这样想着转身上楼,他们之间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分歧开始了。
就算以后熏无法助力她拿到独家新闻,她也并不后悔,钥匙转动锁孔的咔嗒声在安静的走廊里格外清晰。或者说,椿其实后悔的是之前没能更直接地拒绝他的追求,她那时掉以轻心了,都忘了原来一条熏是那样偏执的人。
现在把话说得这样明白了也好。
之后办公室的电话偶尔还会响,熏依然会提供一些信息,但公事公办的语气居多,不再有额外的寒暄。椿乐得清闲,将更多精力投入工作,下班后则享受着与小白为伴的宁静时光。
不久,京都的回信到了。
母亲佳代的信写在印有家纹的唐纸上,笔迹一如既往地优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