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边泛起鱼肚白的时候,他们已走出了京都城的范围。
低矮的木板房稀疏地散布在道路两旁,房前屋后堆着柴垛杂物,能看到一两个早起的老人,慢吞吞地走在湿漉漉的土路上。
茂的呼吸早已粗重如风箱,背脊的肌肉也因长时间负重而变得僵硬。
椿虽被他背着,节省了大量体力,但连日来的虚弱涌来。
她知道,自己快要撑不住了。
“茂……”她勉强提起精神,凑近他耳边,“找个地方休息一下吧,你也累了。”
他侧头看了看背上几乎要滑下去的她,又抬眼望了望前方依旧看不到尽头的道路,点了点头。
他们拐进了一条更狭窄僻静的小巷,在一排看起来摇摇欲坠的木板房尽头,找到了一间门口挂着破旧布帘、帘子上用墨笔歪歪扭扭写着“宿”字的小店。
店里光线昏暗,弥漫着一股霉味和劣质烟草的混合气味。
一个看起来像是店主的中年男人正靠在柜台后打盹,听到动静勉强抬起眼皮。
茂将椿小心地放下地,一只手仍稳稳地搀扶着她。
椿用那块变得皱巴巴的棉布头巾,将自己的脸严严实实地掩住,只露出一双困倦的眼睛。
她脚下虚浮,跛脚的特征在这种需要站立的情况下难以完全掩饰,但茂的手臂有力地支撑着她大半体重,外人看来,只像是一个虚弱的女子依靠着同伴,倒也并不特别显眼。
“一间房。”茂言简意赅。
店主的目光在他们身上扫了几个来回,脸上露出一种了然的神情。
这种偏僻小店,接待的往往也是行脚商人、落魄浪人或者……私奔的男女。
他显然将他们也归为了后者。
“一晚,二十钱。”店主伸出两根脏兮兮的手指,懒洋洋地报了个价。
价格不算便宜,但也不是他们此刻能计较的。
茂从怀里摸出几个铜板,数了二十枚放柜台上。
店主收了钱,从身后墙上取下一把系着木牌的旧钥匙,随手扔了过来,“最里面那间。”
茂接过钥匙,重新半扶半抱地揽着椿,朝着店内深处走去。走廊狭窄而昏暗,地板吱呀作响,空气里的霉味更重了。
房间极其窄小,纸门上的纸已经发黄变脆,有几处破洞用粗糙的纸条勉强糊着。唯一的光源是一扇开在墙壁高处的气窗,透进些许灰白的天光。
这就是他们暂时的栖身之所。
简陋肮脏,但至少能遮风挡雨,能让他们歇一口气。
茂将椿扶到地铺边坐下,椿几乎是一沾到那草席,强撑的意志便彻底瓦解。困倦瞬间将她吞没,她甚至来不及说一句话,身体便向后倒去。
倒下之前,她的手下意识地抓住了他还没来得及收回的手腕。
茂的身体僵了一下,他低头,沉默地蹲下身,小心地将她的手从自己手腕上掰开,然后将她放平在地铺上,拉过那条同样陈旧的薄被仔细地盖在她身上。
做完这些,他并没有离开。
他退到墙角,抱着膝盖慢慢地坐了下来,背靠着粗糙的木板墙,目光落在沉沉睡去的椿身上。
他睡得断断续续,极不安稳。
几乎是刚闭上眼睛没多久,就会猛地惊醒,每一次惊醒第一件事就是立刻抬眼看向地铺上的椿,确认她是否还在,呼吸是否平稳。
看到她依旧沉睡,眉头却微微蹙着,他就会小心翼翼地挪过去,伸出手用指尖将她滑落到脸颊上的头发拂到耳后。
看到她无意识地将被子踢开一角,他便又会探身过去,将那薄被重新拉好,仔细地掖紧被角,防止寒气侵入。
他的动作总是那么轻,那么小心。
如果这时候椿能够睁开眼睛,看到墙角那个蜷缩着的身影,看到他那双总是沉静如古井的眼睛此刻正一瞬不瞬地凝视着自己,看到那目光里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温柔与怜惜……
她一定会感到震惊,或许还有一丝陌生的悸动。
但可惜,她睡得太沉了。
椿再次醒来的时候,房间里已经一片昏暗。
仅有的一线天光,从那个高高的小气窗斜射进来,已是夕阳西下的橙红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