茂站在门口,阳光从他身后照来。他的目光越过几步之遥的距离,落在椿的身上。
那目光很沉静,很深,隐约有什么东西在晃动。
他抬起脚,迈过门槛,走了进来。
走到距离椿约莫三四步远的地方,他停下,然后对着她端端正正地欠身行了一个礼。
在那一瞬间,如果不是小秋还垂首静立在门边,椿想自己大概会不顾一切地着扑上去,紧紧抱住他。
就像小时候无数次感到害怕时那样,抓住他洗得发白的衣角,把脸埋在他的肩膀上。
但她不能。
她只是握紧了拳头,强迫自己一动不动。胸口激荡的情绪冲击得她眼眶发热,喉咙发紧。
她看着茂直起身,重新看向她。
两人隔着几步的距离,无声地对视着。
阳光透过敞开的拉门,暖洋洋地洒在两人之间的榻榻米上,尘埃在光柱中飞舞。
椿说:“真是……好久不见。”
茂垂下了眼眸,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小小的阴影,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不高,很好听,像质地温润的木头相互摩擦。
他说:“椿小姐。”
停顿了一瞬,像是将这三个字在唇齿间仔细研磨过,才珍而重之地吐出下一句:
“好久不见。”
椿听到这话,眼睛瞪大了。
她轻轻地笑了起来。
她太了解茂了。
因为耳朵先天的问题,茂直到很晚才开始学说话。刚开始的时候他说的话是不成调的,含糊不清,常常连她都费劲才能猜出意思。想必在外面也因此受过不少嘲笑或异样的眼光,所以他后来话越来越少。
小时候,她曾经顽皮地逗过他,缠着他让他“多说一点嘛”,或者故意问他一些需要长句回答的问题。茂总是被她逗得满脸通红,手足无措,一副被欺负狠了的委屈模样,最终也只能挤出几个破碎的音节。
像“椿小姐,好久不见”这样长度完整的话,在从前的茂口中是极少极少的。
他一定……在私底下无数次地、笨拙地练习过这句话的发音和语调。
他也一定在无数个日日夜夜里,无数次地幻想过与她再次见面的场景。
她说:“今□□院里的花花草草,就都劳烦你了。”
茂点了点头,依旧没有多余的话。
他们还没来得及说任何别的话,小秋便适时地上前一步,微微躬身,对茂做了个“请”的手势。
朔的疑心病果然重,他同意茂来,却绝不允许茂每日进出这个院落,以免出现岔子。
所以,茂也要长久地住在这个偏僻的院子里了。
茂再次向椿欠了欠身,准备转身跟随小秋离开。
椿撑着书柜,有些吃力地站直身体,然后迈步就要跟上去。
小秋在前面带路,茂走在中间,微微侧耳留意着身后的动静。
而椿则远远地、有些踉跄地跟在最后。
阳光有些刺眼,她眯了眯眼,适应着久违的明亮。
行走对她而言,依然是一件困难的事。脚使不上力,她必须小心地控制着身体的重心,防止向一边歪倒。走平地尚且不稳,更别提下台阶或走过略有湿滑的庭石小径时,那姿态在外人看来无疑是狼狈的。
换做是从前,她必定会感到羞耻,会想方设法遮掩。
但现在走在茂的身后,椿毫无心理负担。
狼狈就狼狈吧,难看就难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