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用了。”朔回答得很快,然后他似乎意识到自己的语气有些生硬,“我这样……就好。”
他的神情里透出一丝沮丧。
椿看了出来,但什么也没说。
她撑着矮几慢慢站起身,挪到刚刚铺好的被褥旁,小心地钻了进去,躺下。棉被带着阳光晒过的气息,将她包裹。
她侧躺着,目光落在仍然跪坐着背脊挺直的少年身上。
房间里只留了一盏最小的夜灯,放在远离床铺的角落,散发着朦胧的微光。火钵里的炭火已近熄灭,只剩一点暗红的余烬,提供着微不足道的暖意。
她就那么看着他,看了很久。
看着他在昏暗光线中模糊却依旧清俊的侧脸线条,看着他垂落的额发,看着他放在膝上的手。
现在的他……是她的初恋,尽管这个认知是在很久以后才后知后觉地明白。
看着看着她不禁想,自己之前到底喜欢他些什么呢?她不否认自己对少年时的他有过好感。
是喜欢他初来时的沉默隐忍?是喜欢他看向自己时那双专注的黑眼睛?是喜欢他流露出的体贴?
她一直知道朔对她的情感浓烈。
无论是青春时期的炽热,还是后来变得窒息而阴郁的掌控,他都表现得无比明显,从不掩饰。
只是这份情感从不健康,从一开始就注定扭曲,也注定将他们拖入深渊。
而现在的朔,还不知道这一点。
椿现在问他:“你喜欢我些什么?”
矮几旁的少年身影,明显僵硬了一下。
随即,椿看到即使在如此昏暗的光线下,他裸露在外的脖颈和耳廓,也迅速漫开了一片清晰的红晕。
他像是被这个问题烫到了。
他张了张嘴,却半晌没能发出声音。
这可能是他第一次,有机会在一个相对“正常”的情境下,对她抒发那份早已在心中盘根错节的情感。
他深吸了一口气,像是鼓足了平生最大的勇气,重新转回头直直地迎上椿的眼睛。
“我……”他的声音起初有些干涩,“我第一次见到椿小姐你,是跟着母亲从那个狭窄的长屋,走到成濑屋的后门。那天的阳光很好,照得我眼睛都有点花。”
“然后我就看见你了,你穿着像樱花一样颜色的漂亮衣服,我当时就想这个人……怎么会这么亮?好像所有的光都聚在她身上一样。”
“后来母亲让我向你问好,我很紧张,手心里全是汗,话都说不清楚。可是你看了我一眼就笑了,不是嘲笑,就是……很平常的笑。”
椿静静地听着,记忆的碎片也被他话语唤醒。
是的,是有那么一个瘦瘦小小、穿着不合身衣服的男孩,跟在雅子老师身后,低着头,耳朵尖通红。
“小椿和其他人不一样。”朔的声音低了一些,“不会因为我母亲是教三味线的师傅、我是跟着来的拖油瓶就看不起我,也不会因为我不太会说话就嫌弃我。她会叫我一起去后院摘还没熟透的酸葡萄,会把练字多出来的纸分给我……”
他顿了顿,像是在整理那些纷乱的细节。
“我喜欢看小椿笑,她笑起来眼睛会弯成很好看的月牙,好像所有的烦恼都没有了。”
“小椿练三味线,手指被琴弦磨红了,会偷偷跟我抱怨好疼啊,朔君,然后把手伸给我看。我就会去厨房偷偷找点香油,想帮你抹,虽然每次都被母亲发现骂一顿……”
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小椿生气的时候,会鼓着脸颊,像只偷藏了栗子的小松鼠。她专注做一件事的时候,眉头会微微蹙起,嘴唇抿得紧紧的,好像全世界就只剩下那件事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却越来越温柔。
“我也不知道具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就是,眼睛总会不自觉地跟着小椿转。小椿开心、难过,偶尔对我笑一下,或者叫一声我的名字,我能偷偷高兴一整天。”
这是十四岁的松崎朔,第一次,也可能是唯一一次,如此纯粹地向他心中如明月般皎洁的女孩,剖白自己那颗尚且干净的真心。
雨声潺潺,夜灯昏黄。
椿躺在被褥里,看着他被朦胧光线勾勒的脸庞,听着他质朴却动人的话语。
感动吗?
怀念吗?
但更多的是悲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