澄看着她眼睛,泪水大颗大颗地从他烧得通红的眼眶里滚落下来,沿着滚烫的脸颊,洇湿了枕头。
他没有发出哭声,肩膀难以抑制地微微抽动,嘴唇哆嗦着,像一个受了天大委屈却无处申诉的孩子。
反反复复地、语无伦次地喃喃:“我快要死了……我要死了,我真的要死了……”
死亡成了他此刻唯一可以博取她一点怜惜关注的筹码。
椿看着他那副模样,叹了口气,语气放缓了些:“别说胡话了,快点休息一下,睡着了就不那么难受了。”
她试图抽回自己的手,想帮他掖好被角。
但澄还是死死地拉着她的手,不肯松开。他依旧看着她,泪水不断涌出,嘴里还含糊地念叨着“不要走”、“别离开”之类的词。
高烧和情绪的大起大落早已耗尽了他本就所剩无几的精力,屋内炉火烧得正旺,屋外北风裹挟着雪粒,持续不断地拍打着窗户,发出呜呜的声音,像一首天然的白噪音催眠曲。
他的眼皮越来越重。
椿任由他拉着,另一只手轻轻拍着他的手背,声音放得更轻更柔:“睡吧澄君,我就在这里。等你睡醒了我们再谈,好不好?”
她一再地承诺。
澄的意志终于彻底溃散。
他最后看了她一眼,然后眼皮缓缓合上。
滚烫的呼吸逐渐变得均匀了起来,他睡着了。
椿又静静地坐了一会儿,确认他真的睡熟了,她才将自己的手从他的掌心里抽出来。
抽出手后,她站在床边低头看着沉睡中的澄。
他脸上的潮红未退,眉头即使在睡梦中依旧微微蹙着,嘴唇干裂,整个人显得异常脆弱。
她最后看了他一眼,然后转身走到门边,轻轻拉开房门走了出去,又反手将门轻轻带上。
门外的走廊铺着厚厚的地毯,吸走了脚步声。椿一出来,就看到墙边倚着两个人。
吉田浩一正用胳膊亲热地搂着成濑朔的脖子,半个身子的重量都压在他身上,嘴里还在喋喋不休地问着什么:
“……所以说,你们成濑屋平时练功苦不苦?你也是练男形的吧?哎,你今年多大了?看着比澄那小子还小点?对了你姐姐平时也那么……”
他的话头在看见椿出来时,戛然而止。
朔被他搂得有些僵硬,显然很不适应这种过于熟络的身体接触和连珠炮似的问题,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眉头微微蹙着。
见椿出来,两人同时站直了身体。朔立刻向旁边挪了半步,拉开了与吉田的距离。
吉田松开朔,脸上立刻堆起灿烂的笑容,凑上前压低声音问:“椿小姐,澄他……怎么样了?”
“睡着了。”
吉田连连点头,像是松了口气,“能睡着就是好事,说明没那么难受了。椿小姐一路赶来也辛苦了,我这就带你和……”
他看了一眼朔,一时不知该如何称呼这位沉默寡言的弟弟。
“朔。”椿补充。
“啊对,朔君。”吉田从善如流,“我带二位先去休息的房间安顿下来吧,这条旅馆还不错。”
说着,他便热情地在前面引路,沿着墙壁贴着暗金色壁纸的宽阔走廊向前走去。
吉田一边走,一边介绍:“这旅馆是前年才建好的,老板是我爹的旧识。里面设施可新了,有单独的盥洗室,热水供应也足。楼下还有公共休息室,可以喝咖啡、看报纸,甚至还有一张台球桌。哦对了,一条夫人就在三楼东侧最好的套房休息,她守了澄一夜,天亮才被我劝回去的,脸色很差。我看……椿小姐晚些时候再去跟她见面问安比较好,让她多睡会儿。”
他考虑得颇为周到。
椿微微颔首:“有劳吉田君费心了。”
“哪里哪里,应该的。”吉田爽朗地笑着,带着他们来到二楼西侧相邻的两个房间门口,将钥匙分别交给椿和朔。
“这两间是挨着的,安静朝南,下午有阳光。你们先洗漱休息一下?我让女侍送些热茶和点心上来?”
椿确实感到疲惫,她看了一眼朔,朔垂着眼接过钥匙,没有表示异议。
“多谢。”椿对吉田说。
“别客气,哦对了,”吉田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要是休息好了,不妨下楼到公共休息室坐坐?我一般都在那儿。吃点东西,也暖和。”
约莫一个多时辰后,椿换下了一身风尘仆仆的旅装,穿上了一身较为舒适家常的淡紫色和服,外面罩了件羊毛开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