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家伙从昨天他病情稍微稳定一点开始,嘴巴就没停过。不是嚼硬糖,就是啃水果,喝水也故意弄出咕咚咕咚的声响,好像非要制造出足够的噪音,才能确保床上这个人还活着,还清醒着。
澄觉得他东西学杂了,这又不是战场上流血过多,需要不断跟伤者说话防止他睡过去就此长眠的情况。现在需要静养,需要充足的休息来对抗病魔的时候。
这家伙吵得他脑仁疼。
“能不能……小声一点?”澄有气无力地抗议。
吉田仿佛没听见,反而从糖纸里又捻出一颗鲜红色的硬糖,凑到澄眼前晃了晃:“只有草莓味的了,要不要来一个?我吃了大半包,现在舌头全是色素,看东西都带粉边儿。”
澄连一个眼神都懒得给他,重新闭上了眼睛。
吉田却像是被他的反应逗乐了,哈哈笑出了声,笑声洪亮,
“还有力气嫌弃我,看来是死不了。”
吉田就是这样的性子。
活泼,外向,一天到晚吵吵嚷嚷,精力充沛得像是永远不会累。澄自己以前也差不多是这样,两个人凑在一起,骑马、打猎、看戏、胡闹,能把屋顶都掀翻。
就连一向以娴静优雅著称的母亲,都曾好几次无奈地笑着对他们竖起食指,说:“嘘小声些,孩子们。”
吵闹……澄在昏沉中想,其实也没什么不好。
发出点声音,总比死寂要好。
因为一旦周遭安静下来,他自己的心就会变得无比聒噪。
母亲是前夜匆匆赶到的,从东京乘坐最快的火车,一路忧心忡忡。澄在朦胧中看到她坐在床边,握着他滚烫的手,眼眶通红。
都这么大的人了还让母亲为自己如此担惊受怕,露出那样脆弱的表情,他真是……太不中用了。
穿着白大褂的西洋医生轮流进来,向母亲说明他的病情,结论是状况不容乐观,但因为他平日身体底子好,所以仍有希望。
母亲守了他整整一夜,握着他的手,直到天快亮时才被吉田和女佣好说歹说劝回隔壁房间休息。
“喂,澄,”吉田的声音将他从半昏半醒中拉回,“感觉你好像来点精神了?”
澄微微睁开眼,瞥了他一眼,哑声道:“是有精神……来骂你。”
吉田不以为意,反而凑近了些。
他忽然毫无预兆地,一拳轻轻擂在澄露在被子外的肩膀上,力道不重,但对一个高烧的病人来说,也绝对不算温柔。
澄痛呼一声,“你……你就这么对一个病号?”
“少来这套,”吉田收回手,盘腿坐回椅子上,“我说,你小子……该不会是吃了爱情的苦,才跑到大阪来历练的吧?”
澄没有立刻回答,只是重新闭上了眼睛,浓密的睫毛在烧得通红的脸颊上投下深深的阴影。
壁炉里的炭火发出噼啪一声爆响。
生病或许有一个好处,就是能让周围很多人对他妥协、温柔。
但吉田这家伙,向来不吃这一套。
大阪之行对外说是应吉田之邀,来考察关西的新兴商业和艺术氛围,顺便历练。
爱情的苦?
何止是苦。
但他什么都不能说,所以只能沉默。
房间里一时间只剩下壁炉火苗的轻响,窗外的天色依旧是沉甸甸的铅灰色,看不到放晴的尽头。
吉田那张嘴一旦打开了话匣子,就颇有些不依不饶的直率劲儿。
他见澄闭目不答,继续叭叭叭地追问:
“喂我说真的,澄。是不是你性子太急说了什么重话,把人家姑娘给气跑了?还是你干了什么不地道的事儿,让人家寒了心?我看你这趟来大阪就魂不守舍的,骑马的时候差点从马背上摔下来,画素描对着个破罐子能发半天呆,晚上还拉着我去喝什么闷酒……结果呢?酒没喝几口,自己先倒在冷风里,回来就烧成这副鬼样子。你这哪是来历练,分明是来自虐的嘛。”
他顿了顿,语气稍微软了点:“我说啊,要是真喜欢人家认个错,服个软,不丢人。女孩子嘛,心肠总是软的,看你病成这样说不定一心疼,就原谅你了呢?总比你一个人在这儿要死要活地硬扛着强吧?”
澄的眼珠在薄薄的眼皮下转动着,喉咙里发出一声模糊的咕哝,不知是反驳还是呻吟。
就在吉田还打算再开导几句时,房门被极轻地敲了两下,然后从外打开了。
一股室外的寒气夹杂着细微的雪尘涌入温暖的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