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与成濑屋合作多年的老字号吴服店派了师傅过来,为椿量身定制女校的校服。
学校方面在这方面并不十分严苛,只提供了基础的服版型图样,具体布料、裁剪细节和配饰,都允许学生自家定制。
房间里摊开了好几匹备选的布料。
有挺括的藏青色毛织物,适合制作正式的冬季外套和裙子。有稍薄一些的灰色的羊毛混纺织物,用于春秋季上衣,还有用于制作衬衫领和袖口的白麻或白绵。
裁缝店来的是一位经验丰富的中年女师傅,带着年轻的学徒,还拿着软尺和画粉。
“椿小姐,请抬起手臂。”女师傅恭敬地说道,开始为椿测量尺寸。
肩宽、臂长、胸围、腰围……软尺贴合着身体曲线,椿配合地抬着手,目光落在窗外明晃晃的庭院里,思绪有些飘远。
就在女师傅量到腰围,软尺轻轻环绕的时候,椿眼角的余光瞥见,纸障子门上映出了一个逐渐靠近的人影。
那影子在明亮的廊下显得格外分明,步伐不疾不徐,在门外停下没有立刻拉门,也没有出声,只是静静地伫立着,影子投在门上一动不动。
女师傅也注意到了,她量完腰围,收起软尺,朝着门外温和地唤了一声:“是朔少爷吗?”
门外静默了一瞬:“……是。”
椿听到门外的应答,便知来人是谁。
她将一直抬着配合量衣的手臂轻轻放下,理了理衣袖。
女师傅一边在册子上记录下刚刚量好的尺寸,一边向椿解释道:“朔少爷最近身量抽长得快,以往裁制的几件日常和服,袖口、衣摆都有些短了,穿着不合体。老爷吩咐了,趁这次过来也给朔少爷重新量体裁几身新的。”
话音落下,纸障子门被从外面轻轻拉开。
午后的阳光随着拉开的门扉涌入室内一瞬,随即又被来人的身影挡住大半。
成濑朔站在门口。
他先是在门外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然后才踏进室内,目光迅速在室内扫过,最后落在椿的身上,低声唤道:“……姐姐。”
椿抬眼看去。
他今日穿着一件棉麻和服,果然如女师傅所说,那袖口明显短了一截,露出他清瘦的腕骨和一小截手臂,腕骨突出,线条清晰,显得那双手格外修长。
衣襟和下摆也显得紧绷,勾勒出少年正在抽条,却已然有了男子轮廓的身形。
朔自行在靠近门边,在距离椿不远不近的位置规矩地跪坐下来,背脊挺直,双手放在膝上,眼帘微垂一副安静等候的模样。
女师傅又转向椿,与她确认校服的细节:“椿小姐,您选的这匹质地很好,保暖又挺括,最适合制作冬季的外套和裙子,春秋的上衣就用这匹如何?颜色灰色还是稍浅的藏青?”
椿想了想:“灰色吧。”
“好的,衬衫的领子和袖口,用这白麻可好?透气又雅致。”
女师傅继续说道,“另外,学校虽未强制,但很多小姐都会定制一件同色系的小披风或大衣以备不时之需,椿小姐是否需要?还有内衬的绣样,您有什么偏好吗?简单的藤蔓、小椿花,或是更西洋式的几何纹?”
椿一一答复着,心思却不由得飘向旁边那个安静得几乎没有存在感的人。
他就在那里,像一幅静止的背景。
待所有细节商讨完毕,尺寸记录在案,椿觉得事情已经结束,便准备起身离开这略显局促的空间。
“椿小姐请稍等。”女师傅却忽然叫住了她,脸上带着些许歉意和恳求的笑容,“实在不好意思,这边还有个小徒弟要去取些辅料,一时忙不开。给朔少爷量尺寸,需要有人帮忙扶着卷尺的另一端,或者帮忙记录一下……不知道椿小姐可不可以稍留片刻,帮个小忙?”
这个请求听起来合情合理,好像无法拒绝。
椿准备站起的动作顿住了。
几乎是同时,一直安静垂眸的朔也抬起了头。
两人的目光,在弥漫着布料微尘和阳光浮尘的空气中,不期而遇,直直地撞在了一起。
窗外的鸟鸣,远处隐约的扫帚声,都似乎被一层无形的薄膜隔开。只剩下阳光穿透窗纸,照亮空气中漂浮的微小纤维。
距离上次在廊下她那带着恶作剧意味的足尖触碰,才过去没几天。
朔一直想找机会和她说话,但杏子和阿冬几乎总在她身边,去她房间显然不妥。在必经之路的廊下等待,又总是等不到。唯一能安然共处、不至于立刻引发冲突的场合,便是父亲在场的一些家族场合,但那种时候除了必要的礼仪问候,也没有深谈的可能。
现在……现在或许可以。
裁缝店老板是个外人。
有外人在场的情况下,他们通常会表现得正常,就是那种符合社会期待的姐弟之间的正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