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他就听到了椿的回应。
她的声音依旧温和。
“这样吗?那……我去找找他。”
朔站在原地,看着她向弟子们点头示意,然后转身,步履轻盈地朝着弟子寮和更深处那些可能藏人的角落走去。
午后的阳光将她淡蓝灰色的背影勾勒得清晰而柔和,那束起又放下的袖摆随着步伐轻轻晃动。
热闹渐渐散去,训练室重归宁静。
椿在弟子寮附近寻了一圈,未见到泽村辉夜的身影。问了几位路过的弟子,也都摇头说没留意。她想起辉夜有时会躲到一些僻静的角落,独自练习或是单纯地发呆。
略一思索,她便朝着后院那排专门堆放闲置道具和旧布景的仓库走去。
仓库的木门虚掩着,推开时发出“吱呀”一声悠长的轻响。
室内光线昏暗,空气中漂浮着浓重的灰尘和旧木头的气味。高高的窗户透进几束斜阳的光柱,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尘埃。里面堆满了各种褪色的布景板、陈旧的衣装戏服箱,以及一些叫不出名字的零碎道具。
椿的目光在略显杂乱的室内逡巡,落在了一架靠着墙壁的高大旧棚顶端。那架子原本是用来存放一些大型道具的,如今上面空空荡荡,只在最上层似乎蜷缩着一个身影。
是辉夜。
他穿着练习时那件半旧的浴衣,背靠着后面堆积的旧帷幕,屈膝坐着,双臂环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膝头,正望着高处那一小方透光的窗户发呆。
椿没有出声唤他,小心翼翼地避开了地上的杂物,走到那架旧棚前。
棚子是由厚重的木头钉成,虽然陈旧,但还算结实。她脱下碍事的草履,仅穿着白足袋,双手抓住棚子粗糙的木格,试着向上攀爬。木格间距对她来说有些大,但她身形轻盈,动作也算灵巧,借着几个稳固的支撑点,慢慢地向上爬去。
当她终于攀到与辉夜同高的位置,手搭在架子边缘,微微喘息着抬起头时,正对上辉夜闻声转过来的视线。
辉夜在看到她的那一刻,似乎是想躲的。
下意识地缩进身后更暗的阴影里,或是立刻跳下去逃开。但是他已经在这架子的顶端了,无处可退,也无处可躲。
心脏在胸腔里失序地狂跳,辉夜想起了昨天晚上做的那个梦。
失序的,混乱的,充满了露骨的言语和不堪的声响。
梦里是一片潮湿闷热的气氛,他紧紧地环抱着一个人,看不清对方的脸,但那股熟悉的冷香,还有肌肤相贴时细腻温软的触感,都在清晰地告诉他那是谁。
梦里他说了很多很多话,那些平时绝不会说出口的、带着狎昵意味的荤话,不成调的甜言蜜语,一个劲儿地往外冒,唯一的念头就是想讨她欢心。
羞耻心?
在梦里,这种东西他仿佛没有多少。
梦境的最后,他捞起怀中那被汗水浸得又湿又软、仿佛没了骨头的人儿,两人紧密相拥,连呼吸的气息都混合在一起,分不清彼此,就像……融为了一体。
那一刻,心脏被一种前所未有的满足感和狂喜充满,高兴得几乎要炸开。
他为她轻轻拂开被汗水黏在脸颊上的濡湿发丝,发现两人的头发不知何时已经痴缠在了一起,乌黑与更深的黑,丝丝缕缕,难舍难分。
他看着那交织的发丝,竟痴痴地、不受控制地笑出了声。
梦中似乎有人问他:“你在笑什么?”
他回答:“没什么。”
只是太高兴了。
高兴到无法言说。
泽村辉夜的母亲,是吉原里一位颇有些名气的游女。
他是在那条弥漫着脂粉、酒气和无尽夜晚笙歌的街巷里,懵懂地度过了最初的童年。即便年纪尚小,尚未完全开窍,耳濡目染之下对于男女之间那点情爱欲望之事,也比寻常人家的孩子知晓得更早、更多。
若说完全天真无知,那是哄人的。在这方面他远比同龄人,甚至比许多年长者,都要“早熟”。
饮食男女,人之大谷欠,在他从小接触的环境里,这并非什么需要遮遮掩掩、感到羞耻的秘密,而是如同吃饭喝水一般,寻常又自然的事情。
他依稀记得,在母亲那间总是飘着浓郁香气的房间里,透过朦胧的推拉门缝隙,看到过摇曳的烛光下交叠的人影,听到过压抑的喘息和娇媚的笑语。
所以当这种陌生的、炽热的冲动和幻想,对象明确地指向成濑椿时,辉夜在最初的慌乱和羞赧之后,并没有感到太多的罪恶或自我谴责。
辉夜在想为什么会是她呢?
他看着椿一点点攀爬上来,终于在他身边稳住身形,微微喘息着,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几缕乌发黏在白皙的颊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