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好喝吗?
椿至今回想起来,仍觉得不可思议。
抹茶本身带着天然的苦味与涩感,需要精湛的点茶技巧和合适的水温才能激发出其后的回甘。那些失败的茶汤过于苦涩,对于味蕾敏感的孩子来说绝非愉快的体验。那更像是大人才会欣赏的、充满复杂性的味道。
直到现在,椿自己其实也并不爱喝抹茶,她只是擅长表演茶道。
不过现在想来,她人生中大半不成功的茶水,似乎都落入了朔的肚子里。而她人生中大半的、或认真或敷衍的茶道表演,观众似乎也只有他一人。
想着这略带讽刺的现实,她不由得从鼻腔里轻轻哼笑了一声。
见她笑了,一直观察着她神色的朔嘴角也微微向上牵动了一下,他轻声问:“姐姐在想什么?”
椿摇了摇头,没有回答。
窗外的雨声不知何时变得稀疏了些,茶室内暖黄的灯光笼罩着两人,空气中弥漫着抹茶的清苦香气和旧茣蓙的干燥气味。
朔沉默了片刻,像是斟酌着词句。
“听闻……一条家那边,似乎有将婚期提前的意向?”
椿脸上的笑意落下,她继续着手上的动作,清理茶杓、茶筅,将它们一一归位。
她没有回答。
朔看着她瞬间冷下来的侧脸,伸出手,似乎想帮她收拾茶渣。
“啪。”
椿毫不客气地拍开了他伸过来的手,她抬起眼,“你总是这样。”
他总是在气氛稍有缓和时,说出她最不想听的话,做她最不想看到的事,精准地破坏掉那一点点可怜的安宁。
若是落在从前,她怕是早就动手了。
刚得知父亲认下他的那段时日,椿是极其不待见他的。但他却像甩不掉的影子总是喜欢凑上来,他姓了成濑,出入宅邸各处便如同无人之境,他总是能轻易地找到她。
有一次,她积压的怒火终于爆发,抓起随身携带的丝绸手袋没头没脑地朝他身上打去,一边打一边失控地哭喊:“为什么你总是这个样子?为什么总像哈巴狗一样凑上来?为什么总是一副受害人的模样?为什么明明知道怎么样会让我心烦,却总是要来惹我,把我衬得像个疯子一样?”
她吼完这句话后,空气死寂。
朔没有躲闪,也没有辩解,只是用那种她至今回想起来都觉得心悸的眼神望着她。
没有人松口,就像在进行一场无声的较劲。
不过就如同朔了解她如何能被刺痛一样,椿也同样了解他。
她知道,比起刻薄的言语和冲动的暴力,彻底的无视才是最能令他感到悲伤和无力的方式。
既然她不好过,她也绝不希望对方好过。
于是从某一天起她开始彻底地无视他,这么一无视,便是许多年。
*
自那日茶室不欢而散后,椿便不再于家中练习茶道。
她总是在学校的茶道部活动室,与顾问老师和部员们一同演练数轮,待技艺纯熟、心境平复后,方才返回成濑宅。
父亲万太郎夏日祭典的繁忙早已告一段落,得了清闲,便注意到椿时常缺席家庭晚膳。
他对此颇为不满,认为这有违家族团聚的礼数。几次三番让女侍传话后,椿无法再推脱,只得重新出现在晚餐的食案前。于是,便不可避免地要与朔对坐。
食案之上,气氛比以往更加凝滞。
椿与朔之间的话,比以往点头之交时更少,如今竟是连眼神交汇都嫌多余。
她全程低眉敛目,专注于眼前的菜肴,仿佛对面坐着的只是一团空气。朔亦是沉默,只是偶尔椿能感觉到那道沉静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这令她食欲都减了几分。
之后石川茂那边隔三差五送至信笺,那些信总是被小心地压在椿房中每日更换鲜花的花瓶底下。
茂平日里寡言少语,因耳疾之故,除了椿会不厌其烦地放慢语速、清晰发音与他交流外,宅邸中甚少有人与他多言。
故而他能倾注于笔端的话语,竟不知不觉间模仿了椿的口吻与样式。
椿什么都与他诉说,开心的如学校里有趣的课程,同学间无伤大雅的玩笑,茶道部练习的进展。不开心的如父亲对晚膳的苛责,以及那些挥之不去的梦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