椿没有回应他的话语,而是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好了该起来了,腿麻了。”
辉夜这才不情不愿地直起身子,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颈。
他跪坐回去,与椿再次面对面。
“新送来的襦袢,已经放在那边的柜子里了。”
椿指了指房间角落的桐木衣箱,“这几天的排练父亲很关心。”
一谈到技艺,辉夜的神情专注起来。
他微微蹙眉,似乎在回想自己排练时的细节。
这时纸隔扇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来人在门外停下并未拉开隔扇,只是低声通传:“椿小姐,老爷请您过去一趟,似乎是为了过几日一条家来访的具体事宜。”
椿应了一声:“知道了,我马上过去。”
她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被压出褶皱的袴裙。
辉夜也跟着起身,他站在窗边逆着光,身影显得有些单薄。
“一条家的……那位熏少爷?”
椿点了点头:“嗯。”
辉夜沉默了片刻,忽然又笑了起来:“那椿小姐快去忙吧,记得有空再来看我。”
椿看了他一眼,最终只是淡淡说了句“好好休息”,便转身拉开了纸隔扇。
成濑椿离去后,泽村辉夜依旧维持着倚窗的姿势,直到廊外最后一点脚步声也消融在宅邸深沉的寂静里。他缓缓直起身,白木棉襦袢的褶皱在腰际堆叠又舒展。
他走到房间角落的漆器水盆前,用木勺舀起清水细细冲洗双手。待手上的汗意与尘埃洗净,他才走回房间中央。
夕光已转为暧昧的昏黄色,将他的影子在畳米上拉得细长。他摆出起势,准备练习新学的段落。
这出戏讲述游女阿仓与旗本子弟久松的悲恋,因门第悬殊终成悲剧。辉夜选择的是阿仓得知久松被迫与他人成婚,心中悲愤却又不得不强颜欢笑,在祭典舞狮段落中寄托哀思的复杂戏码。
没有伴奏,没有观众。
他想如果他是阿仓,在得知爱人另娶时绝不会仅仅满足于寄托哀思。他或许会更决绝,更疯狂,会直接闯入婚礼现场将打掛撕碎。
爱也好,恨也罢,都要做到极致。
辉夜不爱藏拙,在他初入成濑屋时就惹来了无数麻烦。
六岁那年因一个动作反复练习不得要领,被一位以严厉著称的师兄用竹刀重重抽打小腿。疼痛与屈辱瞬间点燃了他的反骨,他扑上去一口咬住了那位师兄的手腕,死死不松口。还有一次因分配点心不公,他将自己那份直接砸在负责分发的弟子脸上,精致的羊羹糊了对方一脸,引发了一场混战。
为此他没少受罚,跪庭院、饿肚子、甚至被关禁闭都是家常便饭。
他第一次见到成濑椿,便是在一次这样的受罚之中。
那应该是在他入成濑屋半年后的一个春寒料峭的午后,他与几位师兄争执排练站位,冲动之下推倒了其中一人,撞坏了后台一座昂贵的漆器屏风。
盛怒之下的师傅罚他跪在长廊尽头,面向庭院,反省己过。
他当时穿着粗糙的靛蓝色棉布甚平,膝盖跪在木地板上。头发因之前的推搡而散乱,脸上可能还带着灰尘与泪痕,终究是年纪小,不受控制眼泪。
春日的阳光淡薄,透过廊檐筛落在他眼前投下摇晃的光斑。
就在这时椿出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