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认知从他懂事起便存在,从那个名叫成濑椿的女婴在歌舞伎名门诞生之时,他们一条家的两兄弟就知道,这个与他们家门第相匹配的女孩未来将会成为他们其中一人的妻子。
他比更早接受家族继承人教育的兄长,对此抱有更早、也更强烈的好奇心。
九岁那年的初春,寒意未褪,空气里却已浮动着泥土解冻和草木萌发的清新气息。
父亲因公务来到京都,顺路在成濑家附近的宅邸短暂停留。他趁着大人们寒暄的间隙偷偷溜了出来,凭着之前听大人们谈话时零星记下的方位,找到了那座有着高大夯土墙和厚重门扉的成濑家宅院。
他绕着围墙走了一段,找到一处有老松树枝桠探出的地方,手脚并用地攀爬上去。墙头积年的灰尘弄脏了他的小仓袴,但他毫不在意,小心翼翼地趴在冰冷的瓦片上,拨开稀疏的松针向内窥视。
那是一个布局精巧的枯山水庭院,耙制出的砂纹如同凝固的水波,几块巨石静默伫立。庭院一角一株垂枝梅正值盛放末期,粉白的花瓣如霏雪般,偶尔随风簌簌飘落。
就在那株梅树下,有一个小小的身影。
那便是七岁的成濑椿。
她穿着一件萌葱色的绡绸小袴,上面散落着细小的樱草碎花。头发梳成可爱的发髻,系着与袴裙同色的发绳,露出白皙饱满的额头和纤细的颈项。
她手里拍打着一个色彩斑斓的鹿皮球,那皮球上绘着飞舞的蝴蝶图案,随着她稚嫩清脆的歌声,一下一下地在空中划出优美的弧线。
她哼唱的是一首流传在女孩子间的拍球歌谣,调子简单而轻快:
“一呀一拍,蝴蝶飞过墙。
二呀二拍,樱花落满裳。
三呀三拍,燕子归故乡……”
她的动作还带着孩童的笨拙,有时会接不住球。
澄屏住呼吸,这一幕在此后无数个日夜,反复浮现。
一曲歌谣的间隙,她停了下来微微喘着气,额角有细密的汗珠。她抬起手用袖口擦了擦汗,然她仰起了头,视线似乎不经意地投向了围墙的方向,投向了松枝掩映后他那双偷窥的眼睛。
一瞬间澄的心脏停止了跳动。
他以为自己被发现了,惊慌得想要立刻缩头躲藏。
但椿的目光似乎并没有焦点,那双清澈如秋日湖水的眼眸只是掠过墙头,只是短短的一瞥。随即她便转过身,抱着那只彩绘皮球,踏着庭院里蜿蜒的飞石,一步一步消失在通往主屋的廊下深处。
梅瓣无声飘落覆在她方才站立的地方,歌声余韵似乎还在空气中微微震颤。
*
从久远的回忆中抽离,祖父已经重新拿起了书,似乎不再打算继续之前关于未婚妻的话题。
澄站起身,伸了个懒腰,语气恢复了平时的跳脱:“我上楼了,祖父。”
一条澄回到二楼的卧室,这房间同样布置得极为西化,胡桃木的写字台,弹簧床垫的单人床,墙上甚至还挂着一幅油画印刷画。
没有开灯,就着窗外漫射进来的微弱光線,他躺在床上。
兄长熏从小接受的是最正统的华族教育,研习汉籍、茶道、剑术,如今又在东京帝国大学攻读法学,未来注定要步入政坛或继承家业。
而他一条澄,似乎天生就缺乏那种庄重的基因。他更喜欢溜去浅草看活动写真,摆弄各种新奇的西洋机械,甚至偷偷阅读当时被视为不良的普罗文学。